第125章
才华横溢的棋士藤原佐为,在关乎去留的重要棋局,在与另一位棋技高超的棋师菅原显忠,奉旨于天皇与衆多贵族面前对弈时,竟被指控作弊。
棋局的前半段藤原佐为十分有优势,按照当时的情况,棋局结束後藤原佐为能够赢得两目,赢下棋局。但是到了棋局中间,不知道菅原显忠和藤原佐为说了什麽,藤原佐为的棋路变得慌乱起来,一下子输掉了之前的大好局面。
然而输掉棋局和在天皇面前做棋待诏,还不是最糟糕的事情。
藤原佐为被菅原显忠指控在下棋的时候作弊,被他戳穿之後才会方寸大乱输了棋局。天皇和倾向于菅原氏的贵族们,根本不容藤原佐为辩白,便以“玷污棋道圣洁丶欺君罔上”之罪,将其无情地逐出了平安京。
毛利凉介听闻此事时,正在阴阳寮内整理卷宗,当下心中便是一沉。他和藤原佐为也有教围棋的师徒之缘,从神社大平安京的一路上,更是十分的亲近。
毛利凉介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在回平安京路上与藤原佐为对弈时的场景。
那位容颜秀丽的棋士,只要一谈起围棋,紫晶色的眼眸便会焕发出无比璀璨的光彩。他教导凉介下棋时极有耐心,从不因对方是初学者丶棋力低微而有丝毫轻视或不耐。藤原佐为总是温柔地指出问题,一遍遍演示定式,讲解棋理背後的智慧,那份对棋道的赤诚与热爱,纯粹得令人动容。
还记得来京途中,每次休憩,藤原佐为总会迫不及待地拿出随身携带的棋盘棋子,拉着毛利凉介对弈几局。有时为了一个局部变化,两人能讨论许久,毛利凉介棋艺不精,常下出令人啼笑皆非的俗手,藤原佐为却从不生气,反而会觉得有趣,并认真思考如何应对这种“不按常理”的棋路,说这也能给他新的啓发。
回到平安京之後有一次,藤原佐为得到一卷珍贵的古棋谱,如获至宝,竟借着月光和烛火研究了一整夜,结果第二天就感染了风寒,鼻音浓重,咳嗽不止。被医女阿椿诊断後,毫不客气地开了极苦的药汤。
藤原佐为为了在毛利凉介面前维持“成年人”的颜面,表现得很是“果决”,接过药碗仰头便一饮而尽,结果下一秒就被那难以形容的苦味激得眼泪汪汪,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阿椿!阿椿!水!”
为了冲淡嘴里的苦味,藤原佐为硬是拉着毛利凉介连续下了三盘快棋,才勉强缓过劲来,那副强忍苦涩,全神贯注于棋盘的模样,让毛利凉介至今想起都觉得既好笑又心疼。
那样一个将围棋视若生命丶心思纯净如白纸丶甚至带着些孩子气的人,怎麽可能做出作弊这样的事情?
“我必须找到藤原棋士。”毛利凉介立刻起身,也顾不得手头的事务,匆匆向寮外奔去。为了防止毛利凉介乱来,又或者是被那些贵族刁难,萩原研二丶加州清光他们都一同前往。
毛利凉介先是赶往藤原宅邸附近,却被告知藤原佐为大人早已离去,府内之人语焉不详,神色回避。他又急忙转向可能知道佐为去向的几位与佐为相熟的贵族府邸打听,最终才从一个老仆口中得知,藤原佐为似乎已被勒令即刻离开京城。
此刻恐怕已经……已经出城了。
毛利凉介的心猛地一跳,有种十分不祥的预感,立刻朝着最可能的城门方向疾奔而去。
赶到城门时,夕阳正将坠未坠,给高大的城门楼投下长长的丶令人窒息的阴影。守门的官兵一脸漠然,对于毛利凉介焦急的询问只是懒洋洋地擡了擡眼皮。
“藤原佐为?啊,那个作弊的棋师是吧?上头有令,他必须立刻离京,不得延误。”
“他……他是怎麽走的?可有人陪同?有牛车吗?”毛利凉介急问。
那明明只是一个小兵,面对曾经贵族身份的藤原佐为,却尽显傲慢之色:“陪同?牛车?这位阴阳师大人,您说笑呢?一个获罪被逐之人,只是让他离开平安京,已经是贵人们开恩了,还指望车马相送?”
竟然是一个人……徒步离去?
毛利凉介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藤原佐为那样一个不谙世事丶身体也称不上强健的棋痴,身无长物地被扔出京城,前路漫漫,吉凶难测,这简直是要将他逼上绝路。
强烈的担忧驱使着毛利凉介冲出城门,沿着官道向外寻找。
城外荒僻,人烟渐稀,毛利凉介凭借着阴阳师对气息的微弱感知,加上波洛丶萩原研二他们的帮助,和一路向零星行人打听的模糊指向,终于在天色几乎完全黑透时,听到前方河边传来不寻常的动静,以及一个他有些熟悉的丶带着颤音的辩白声。
毛利凉介心中大叫不好,立刻加快速度,循声冲去。
月光下,河边的一幕让他血液几乎凝固,只见藤原佐为面色苍白如纸,宽大的衣袍沾染了泥尘,正被一个身材高大的武士逼得不断後退,已然退到了湍急的河水边,鞋履已然浸湿。
那武士手持利刃,眼神中透着不祥的红光,语气冰冷而充满恶意:“……像你这种玷污棋道的罪人,还有何颜面存活于世?自行了断,跳下去!还能保留最後一丝体面,否则休怪我刀下无情。”
藤原佐为眼中含泪,嘴唇颤抖着,却仍在为自己辩白:“不…我没有作弊…是显忠他……”
“执迷不悟!”武士似乎不耐烦与他多言,猛地举起了手中的刀,作势欲劈,显然是想逼迫藤原佐为投河。
而就在那武士举刀的瞬间,大家看到了他手中的那把刀,形制优雅,刀身在月光下流转着寒光,却隐隐缠绕着一股极不协调的丶阴郁不详的气息。
狐之助一下子惊到炸毛,跳上了毛利凉介的肩膀:“凉介大人,那个武士手中拿得刀是歌仙兼定,狐绝不会认错。”
但此刻的歌仙,绝非他印象中那柄风雅从容的名刀。刀身上似乎弥漫着一层肉眼难以察觉的黑紫色晦暗气息,原本清冽的刀光变得浑浊而充满戾气,仿佛正在滑向某种黑暗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