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了一会儿,便有宫女过来劝迎春:“贾夫人节哀,夫人心意娘娘想必俱已知悉。可娘娘毕竟是因时疫薨的,这屋子还是不宜久待,夫人还是保重身子先且回去罢。”
迎春也不想为难这宫女,遂点点头,站起身来,临行最后看了元春一眼,心内默默道:“姐姐,妹子走了。不知这个世界是否当真有太虚幻境,若有,你先行一程,待妹妹百年后魂归,咱们姊妹便又能重聚了。”
一时那宫女领着迎春出去。迎春突然想起一茬来,因问她道:“抱琴姑娘哪儿去了?怎么不见?”
那宫女见问抱琴,顿时僵住,待反应过来,又慌忙将面上稍露出头的惊惶强压下去,向迎春回道:“抱琴姐姐…
…伺候娘娘时亦不慎染了时疫,此刻正在后头医治……”
那宫女并不敢十分与迎春对视,跟生怕迎春要教她带她去瞧抱琴似的。迎春见她这番形容,心下一沉,便知抱琴也是凶多吉少了。
再看那宫女,迎春认得她,她是元春宫里专管照看各处火烛的点灯宫女。印象中倒是个颇爱笑的团团脸丫头,可此时那张圆脸却失了神采,尽管强做镇定神色,却依然泄露出一股乍逢惊变之后的恐惧与茫然。
迎春蓦地想到,元春以这种方式身死,那她宫里的这些人,宣令帝怕是不会留了。
倒也不会一下全杀了这般落人口舌,但应该会将这些人重新分派主子,然后再慢慢地用各种意外或嫁祸,将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都变成不能开口的死人……
迎春望着这个不过十四五岁,圆脸又爱笑的宫女,胸口堵得险些喘不上气来。她想叫她“快跑”,可却知道绝不可以,若她敢说出这话来,不仅这宫女,连带她自己,还有司棋,恐怕都不能活着走出这幽篁馆了。
最终,迎春什么也没说。她拍了拍那宫女的手,一狠心,转身快步离开了幽篁馆。
虽说事情到了这般地步,迎春也知不论自己做什么恐怕也都是无济于事了。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自己到底还是一个自私的人,她愿意做救世主,愿意兼济所见到的受苦之人,前提是不能将她自己的性命搭进去。
她终
究还是怕死的,也怕连累自己身后那些无辜之人——司棋、晴雯、绣橘、还有晨哥儿……
迎春越走越快,将那幽篁馆远远甩在身后,仿佛在逃离一座随时要埋葬人性命的坟墓……
司棋紧紧跟在后头,也不敢出言叫住迎春,她知道她们奶奶心里不好受。
这般疾走了一阵,忽然身后有人高声叫“贾夫人”。迎春犹自出神,并没有听见,还是司棋听着了,忙拉迎春:“奶奶且听,好像是清泉。”
迎春因站住,片刻功夫,果然清泉气喘吁吁地赶上来,见了迎春,跟松了一大口气似的:“夫人,小的可算找着你了。”
清泉方才去幽篁馆寻迎春,门口禁军压根儿不让他进去,只说贾夫人已经走了,他只得出来去别处找。可谁知却遍寻不见人,急得他快疯了,心内不断求神念佛,如今这情势,贾夫人可别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才好啊。
若这人真有什么不测,依他所见,不说别人,他们家王爷怕就先要急死了。
好在这会儿终于寻见正主,清泉跟见到亲娘似的迎上来,对迎春道:“奶奶,我们王爷教我来告诉奶奶,那幽篁馆是不能住了。栖墨斋左近还有一个小院落,叫听松阁的,王爷已奏准了陛下,教夫人就先在那处安置罢。”
……
不知不觉,夜已深了,这漫长得仿佛永远也过不完的一天终于也要接近尾声了。
迎春坐在听松阁的厢房内,她的
箱笼行李,方才清泉也已带了人帮她从幽篁馆拿了过来。
她知道,这些都是水溶的吩咐,也只有他,在接连发生了这么多的变故以后,还能照管到这样细枝末节的东西。
说起来,她真正该感谢他,若不是他,她这会儿哪里能全须全尾地坐在这听松阁内,听着那夜风缓缓吹过外头松林的声音……
水溶进来的时候,正看见迎春托腮依坐在屋里的月牙桌旁,怔怔地瞧着桌上的那一豆灯火发呆。
水溶也不言语,只站在那里静静瞧了她一会儿,迎春却不知在想什么想得出神,半天没发现屋里多出个人来。水溶不由微哂,将手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