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溶见迎春埋着头,哭得那瘦削肩头微微耸动,不由从心底里生出一股怜意来。可碍于此刻宣令帝在场,也不好出言安抚,便只能带着悲悯静静望着她。
宣令帝见这贾迎春哭起来没个完似的,心内也有些不耐起来,可面上却不显,反带着哀容叹道:“朕本欲去瞧瞧元妃遗容,可太医却以妃死于时疫,恐被传染之由死劝,不教朕过去。”
宣令说着看向迎春:“朕瞧你这番形容,倒是同元妃有几分姊妹真情似的,如此也不枉她生前疼你一场。朕因想着元妃系染时疫而亡,遗体不等回京便要烧化。”
“朕想着,朕既不能去瞧她,在这铁网山上她又没旁的亲眷,身后之事何其凄凉。你既和元妃好,又是如今这里她唯一的亲眷,如若肯去瞧一瞧她,送她最后一程,也算是慰藉她的在天之灵了。”
迎春不想这宣令帝一面对元春的死讳莫如深,一面竟还肯教她去瞧瞧元春。莫说她知道元春未曾染过时疫,并没什么被传染的风险,就是那元春当真死于时疫,迎春也想好好去送一送这位对自己照顾有加的大姊。
于是她当即便冲宣令帝磕了个头,尽力作出极感念的模样哽咽回道:“民女自然是肯的,多谢皇上成全我们姊妹情谊。”
做戏要做全套,去那幽篁馆之前,便有太医过来,教迎春饮下一副
汤药,说是能有些预防时疫的功效。迎春从善如流饮了,并不多言。
等到了幽篁馆,一路进去,只见到处已挂起了白,四下皆有禁军把守。
进了寝殿内,只闻一股极浓重的药味儿夹杂着醋味儿扑面而来。这气味极为霸道,险些将迎春熏出泪来。而屋里还有几个医士打扮的人在不断四下里撒着食醋,进行最原始的消毒。
迎春因知道内情,只觉眼前所见,处处皆是欲盖弥彰。她不愿多看,只径自望床榻那边去,只见层层幔帐皆勾卷起来,露出榻上静静躺着的那个身影——
一条石青色洋绉绣牡丹大锦被直盖到了元春下颌处,除了一张青白的脸露在外头,其余的一切都给遮掩住了。
只见那元春双目紧阖,神色安详,除了面容较平时苍白僵硬一些,竟就如同睡着了一般。
迎春见了这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精心粉饰过的景象就是宣令帝想教她看到的东西,也是宣令帝想教贾家,教世人知道的“真相”——
元妃意外身染时疫,病程迅猛不及医治,薨逝于行宫。生前圣眷正浓,死后亦得圣上追思顾念……
迎春不由心生讽刺,不再去纠缠这些,只往床榻边的绣墩上坐了,看着元春遗容,轻轻道一句:“姐姐,我来瞧你了。”
想那命运是何等的玄奥无常。大半年前,迎春送走了假托痨病死遁的李昭,那次尚是生离;而今日又来送别假托
时疫薨逝的元春,这次,却是真正的死别。
虽心知这屋内其余人等应都已得了吩咐,暗中观察着她的举动,但许是方才在宣令帝跟前哭得狠了,迎春这会儿虽心下酸得很,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不过她周身散发出的悲切是无法伪装的,倒并不至教人生疑。
迎春不理会周遭的一切,只静静陪着元春坐着,任凭一种强烈的无能为力的宿命感在心中肆虐。
理智上知道自己做不了每一个人的救世主是一回事,可现实中,眼睁睁看着几个时辰前还同自己说笑的如花女子,几个时辰后便成了一具冰冷的尸首,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自穿书以来,从摆脱孙绍祖到创立簪钗生意,从帮助司棋、晴雯到为探春、李昭出力。迎春虽也有过绝望的时候,但从未生出过这次在元春之事上这般深切的无力感。
莫说什么人定胜天,在元春这件事上,迎春只觉自己微如草芥,完全使不上一点力,不,何止是使不上力,而是她都还没看清纯形势,一切便已就尘埃落定,永远落下了帷幕。
她不禁想起在现代时,曾听过这么一句话,权力越是集中的地方就越是残酷血腥,如今看来果然不错。
这个时代的皇宫,是整个国家权力极度集中的地方,这使得它就如同一个巨大的极度危险的漩涡,漩涡内,满是疯狂旋转的涡流,凡是不小心靠近的人,都有可能被身不由
己地卷入其中,接着,粉身碎骨……
迎春虽也曾谨慎地推拒过元春教她进宫陪产的提议,但她仍是低估了这个漩涡的危险性。
今日若不是有北静王、安乐王等人或有意或无意的相助,还有那些阴差阳错的运气的加持,恐怕这次染“时疫”而亡的人里头便有贾迎春一个。
她突然想起元春那句判词来——“虎兕相逢大梦归。”她原本以为,这“大梦归”是指元春失掉了梦寐以求的孩子,美梦终了。
可如今看来,其实现实远比她想的要凶险得多。这“大梦归”又何尝不是在暗示,元春最终一命归西,对她而言,这人生的一场大梦,终是归于虚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