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也不能怪那安乐王小性儿,本来他空有一番替迎春考虑的心思,却因自身的处境而无法明说,已是够憋屈的了。后好不容易假托了别的由头来相助,却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这怎能不教他寒心气闷?
因当日在景明轩内,迎春也看出了安乐王对自己当真有那别样的心思,本已是下定决心要远着他了,如今这样,按理说倒正该合了她的心意了。
可偏偏却又教迎春知道了自己其实欠了人家那么大个人情,还因误会伤害了人家的感情,故安乐王此刻这样骤然疏远,反倒教她心里一万分的过意不去了。
那被拒收的感激和抱歉堵得迎春十分难受,可她又实在不知该怎么哄得那安乐王转圜。所幸上次送的那衣袍安乐王倒并没有退还回里来,迎春便想着,那就只能多尽心做些精巧新奇的衣冠袍带送进宫,以表表自己的歉意和谢意了。
水溶见迎春面露烦恼之色,倒也猜得出她在发愁什么,便笑劝道:“安乐王孩子心性,且现正在气头上,态度上差一些也是有的。只他也不是那等记仇的人,过一阵也就好了,夫人不必太过烦忧。”
迎春闻言只得无奈点头道:“希望能如王爷所言罢。”
那水溶见迎春仍是不大开怀的样子,便换了个话题,道:“今儿既然说起了皇上同太上皇之间的官司,这里头倒还
有件陈年旧案,与夫人也有几分瓜葛,夫人若想听,小王便顺道一并说与夫人听听罢。”
案子?还同她有瓜葛,迎春一时摸不着头脑,便道:“什么事?王爷不妨说来听听。”
水溶道:“夫人可还记得当年孙绍祖买官一案吗?”
孙绍祖?这个名字已经在迎春的生活中消失得太久了,以致水溶这会儿骤然提及,迎春倒有一瞬没反应过来这人到底是谁。
“记是记得的,只是他这案子怎么会同皇上、太上皇扯上关系?”迎春不解道。
水溶却道:“此事说来话长。当年皇上厉行禁止买官跑官,其因一则是想整顿官场上贪腐的不良之风,二则也是因着发现了太上皇利用自身尚存的权柄,频繁买卖官职,以期笼络人心,收敛财富,壮大自身势力。”
“皇上自不可能放任不管,便下旨发布了禁令。此后,太上皇一系虽面上收敛了,可暗地里却依然如故。加之官官相护,买官跑官之事又隐秘不好求证,皇上一时倒也抓不到什么实质罪证。”
“结果这时候孙绍祖倒自己跳了出来,这畜生当年在成亲夜里打杀夫人,恶有恶报,当众不甚说漏了嘴,倒教其买官跑官的事暴露了出来。”
“皇上闻知此事,便要拿孙绍祖来做个典型,当即严命彻查。小王当时正巧协理此案,故其中来龙去脉,小王倒是知道的。”
“孙绍祖其人,虽瞧着忠厚老实
但其实极擅钻营,他当年明面上倚靠巴结着贾家,私下里倒攀上了贾家的对头忠顺王府。他那时在京候缺也有些时日了,总也补不上差,故也有些急了,于是同时打点了贾府与忠顺王府,两边下注,想要买个官职来。”
“那时令尊赦老虽收了银钱,但到底畏惧皇上禁令,于是只收了钱却未办事。而那忠顺王府其实是太上皇手下第一等的死忠,仗着有太上皇做靠山,倒是偷着把这事办了,当真给孙绍祖弄了个官来。”
“后来,孙绍祖事败被捕后,初还不敢咬出忠顺王府,只说是自己买通了当时的兵部侍郎海忠,在官评上做了手脚才得的这官职。”
“后那孙绍祖在狱中实在扛不住严刑逼供,眼看着就要全招了,结果当时主审此案的官员一时不查,倒教太上皇的势力渗透进了狱中,毒死了孙绍祖。”
“至此,此案最重要的人证没有了,忠顺王府又有太上皇护着,这卖官一事倒也不好追究了……”
原来如此。
想当年那孙绍祖暴病亡于狱内,那般突然,迎春心里也不是没有犯过嘀咕的。只不过那时她猜的是或许那孙绍祖吃了她当头狠狠一玻璃瓶子后,颅内出血,这才突然间不治而亡的。万没想到这其中倒是另有一番好大的缘故。
迎春只觉当年自己对孙绍祖这案子实在是管中窥豹,兜兜转转,今日才意外得以获知当年之事的全貌,
一时也有几分唏嘘。
这时,水溶却突然望迎春面上瞧了两眼,忍不住有些担忧地问道:“夫人此刻身上可有不爽利之处?怎的面色瞧着竟如此惨白?”
迎春不明所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方后知后觉感到有几分隐隐的晕眩袭来。
这熟悉的感觉,应是低血糖的毛病犯了。贾迎春这具身子本就有这个小毛病,穿过来这么久,她倒是也已经习惯了。
今儿因与水溶谈的都是些重要机密的大事,迎春一直绷着神经,全神贯注,故也就忘了时辰,此刻才反应过来,他们已一连说了有二、三个时辰了。
迎春是下晌过来的,这会儿天都已经黑透了,还未顾得上用丁点吃食,可不就有些支持不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