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迎春道,“小女如今有两点不明。其一,虽听闻那上府里抓人的长官白大人背后站着的是忠顺王府,但我们家虽与那忠顺王府不睦已久,以往却从未闹得直接将面皮都撕破了的地步,今次究竟是缘何这忠顺王府要突然如此发难?”
上层门阀之间只要没到鱼死网破的时候,一般都信奉做事留一线的行事准则,这次那白启直接上门将贾府正经主子抓走,这意味着不论那凤姐儿和贾琏最终是否被判罪,忠顺王府这一回已是将事情做绝了。
北静王闻言倒并不急着言语,而是颔首示意迎春接着望下说。
迎春顿了一顿,想着贾赦也是要脸的人,绝不想教别人瞧见自家女儿与外男在自个儿书房内私会,故这会儿估摸着这大书房方圆几丈内早已清得连人毛也没有了,便往水溶那儿凑近些,压低了声儿,接着道:
“其二,前回听王爷说了当今圣上与太上皇间的纠葛,小女也大致明了如今这二位是面和心不和,都憋着劲儿想将对方按下去。既如此那缘何圣上肯将都察院长官如此重中之重的一席职位给了太上皇一派的人呢?”
水溶听了这话,不由有些意外地瞧了迎春一眼,他一向知道迎春是个聪慧的,却不想如今她连朝政上的事都能体察得如此敏锐。
“夫人是明白人,这两条倒都问在了点子
上。”水溶不觉带了几分赞赏道,“不瞒夫人说,那白启上任时也曾引得那些知道圣上与太上皇不睦内情的朝臣很有几分哗然。他们之困惑与夫人如今的不解是一样的。”
“再加之近两月来,太上皇那一派的势力甚是招摇,一连明着打压了不少皇上这一派的官员,就如这回白启向贾家发难一样。故如今许多人便都猜那太上皇一派被圣上压了这么些年,终于有抬头之势了,那白启能上任都察院长官便是最好的证明。”
迎春听罢沉吟道:“所以这白启突然发难是太上皇一派要翻身了,给皇上这边的人下马威咯?”
她说着又瞧了瞧水溶神色,旋即笑道:“可我怎么瞧着王爷似乎与这‘许多人’有不同的想法似的。”
水溶本也没想瞒着迎春,闻言便也摇头轻笑道:“本王的心思逃不过夫人的眼睛。正是如此,本王虽也无实据,但心里总隐隐觉着这回这一老一少两条真龙倒不似在斗法。这白启能当上都察院长官,就是圣上自个儿提上去的也未可知。”
“圣上自个儿提的?”迎春若有所思,有些不大明白,“那究竟图什么呢?就不怕引狼入了室?”
水溶沉吟着摇摇头,低声道:“这些也仅仅是本王的猜测,且也不知是否是本王多想,总觉如今种种与前回铁网山上发生之事有些勾连……”
迎春一惊,正欲开口,水溶却仿佛知道她
要说什么似的,轻声打断道:“夫人莫急,如今局势尚不明了,一动不如一静,等时机成熟,小王定会出手弄个明白。”
相交了这么久迎春对水溶的判断与能耐还是信服的,便也不再多言。
二人一时无话,静默了片刻,迎春又想起另一样事来,便转而问道:“不知王爷可知,若小女那哥嫂当真放了印子钱了,那都察院里会如何论处?”
迎春虽不愿去干涉司法的公正,但凤姐儿和贾琏如今毕竟是她亲哥哥嫂子,且自近两年她的生意起来后,这二人对她倒是愈发的关心照顾。人心都是肉长的,迎春说一点不担忧他俩的安危那也是假的。
水溶亦理解迎春心情,便立刻为其解惑道:“以当今例律,若认真追究起来,死罪不至于但活罪难逃,革职、打板子、罚银子恐怕都是要的。”
“不过,这打板子也不定就真是一五一十地打,如今都察院同那各地府衙也都有不成文的可用银子换板子的规矩。”水溶生恐迎春担心,便又补充了一句。
迎春闻言多少也松了口气,那凤姐儿就算再是个胭脂虎,那身子骨也只是个弱质女流,若多打几板子下去,只怕也就一命呜呼了…
都察院,问讯房内。
因着这都察院是专管官员及其眷属狱案的,加之在问讯阶段,进衙门之人还并没有被定罪,故这问讯房倒与真正牢狱不同,里头除了并无家具书籍,瞧着
倒与普通人家的书房差不多,算是给进来的人留着体面了。
这会儿虽已是二半夜了,可东面那间专供女犯的问讯房内却亮如白昼,屋里头点着数十根儿臂长的蜡烛,若哪根烧尽了便立即有人拿新的添补上。
此刻那凤姐儿正坐在屋子正中那唯一一张案桌前,瞧她的衣裳形容几乎还是同从贾家被带走时一样齐整,并无血污破损便知她并未受刑。
凤姐这时也并未被缚着,只身边一左一右镇着两个高大青衣,对面坐着的两个官吏正一刻不停地轮番向她问话。
那凤姐儿跟前的案上亦搁着不少蜡烛,明晃晃地刺人的眼,在如此比白昼还明亮的屋内本应是教人十分清醒精神的。
可凤姐儿自进这都察院以来,如今已是过了三天两夜了,除了拉撒皆在这屋里一刻不停地被盘问,且那被问讯之人是不允许休息睡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