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平儿并不是不同情可怜那尤二姐,可这会儿要她将凤姐儿当年所为说出来,却着实有些为难她——
凤姐儿如今犯了这么几件大事,明眼人都能看出贾琏和贾家众位长辈都已是对其极为不满了,平儿这会儿实在不愿火上浇油,再给凤姐儿加一条谋害妾室的罪状,使那贾琏更恨凤姐儿。
贾琏见平儿垂着头不言语,不由冷笑起来:“好,好!真是你们奶奶的好奴才!今儿爷倒要好好瞧瞧,你们奶奶究竟还养了多少忠心的狗。”
说着贾琏便吩咐心腹鲍二将他院子里伺候的人统统都叫到这东厢来。一时人到齐了,密密站在堂下,众人虽都不明所以,但瞧贾琏脸色不好,便都不敢吱声,只垂首立在下头听吩咐。
贾琏却看也不看他们,只抬首慢慢将整个东厢房环顾一遭,方开口道:“这东厢房当年曾是尤二姐所居之所。她当年是怎么死的,是被谁害死的,你们怕是还没忘罢!”
下头众仆从闻言都暗暗惊异,当年那凤姐儿面上亲热贤惠暗地里却磋磨那尤二姐的事,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可都是看在眼里的。那时,不少人顺着凤姐儿的意也都帮着踩过那二姐,这会儿听贾琏旧事重提,瞧着又有兴师问罪之意,不由都有些心虚起来。
贾琏见下头的人跟被剪了舌头似的一声不敢吭,也都知道这些人的心思
,便哼了一声道:“怕什么?都给爷说!不怕告诉你们,你们奶奶是再回不来了。若谁还舍不得她,便跟着出去一块儿伺候罢!”
屋内众人听了这话,顿时皆大吃一惊,回不来?不会是他们想的那样罢!那平儿在一旁,更是犹如当头被泼了一盆冷水一般,从头凉到了脚,忍不住失声叫起来:“二爷!这,这可当真……”
“我可有那闲工夫哄你们?”贾琏不耐地挥了挥手。平儿顿时面如死灰,双腿一软,跌坐在旁边绣凳上。
堂下那些仆从见贾琏神色不似作伪,又思凤姐儿近日被查出的那些罪行,想也知道贾家有头有脸的人家,如何容得下这样的媳妇?被休也是人之常情,便也就都信了。
这贾琏、凤姐儿院子里的下人原本是暗暗分成两派的,一派是贾琏心腹,称为“二爷派”,一派则是唯王熙凤之命是从的,叫做“二奶奶派”。
平日里凤姐儿势大,处处压着贾琏,于是“二奶奶派”的人便也更有势力些,处处压“二爷派”一头。
那些“二爷派”的人平日里也憋屈惯了,亦深惧凤姐儿之威。方才贾琏问众人尤二姐死的事,因怕那凤姐儿回来后找他们算账,故“二爷派”的那些人也并不敢言语,而今知道凤姐儿将被休了,这些人顿时没了忌讳,便你一言我一语,将当年的事都和盘说了出来。
贾琏坐在榻上,边听边忍不住
想着当年良善柔顺的二姐,是如何困在这四方天地中,被折磨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那一颗心顿时疼得有如刀绞,对那凤姐儿的恨意更是愈来愈盛。
下头的人才说完,贾琏便咬着牙吩咐将方才被告发出欺辱过尤二姐的那些个奴才统统都捆了,按到院子里头狠狠地打。
其中有个叫善姐的丫头,曾是贴身伺候那尤二姐的,被众人告出最是个心坏刻薄的,不但成日家对尤二姐冷嘲热讽,还总是故意拿残羹冷炙给那二姐用,那二姐当年被她气哭过不知多少回。
贾琏听罢气红了眼,上前一脚将那善姐跺在地上,嘴里骂道:“狗奴才!叫你欺负人,叫你眼里没主子!她受的苦我今儿定要让你百倍还回来!”
那善姐吓得大哭,躬着身边忍痛躲着贾琏的靴子边连连求饶道:“二爷饶命,二爷饶命,都是二奶奶吩咐小的做的啊……”
不提那王熙凤还好,贾琏一听那“二奶奶”三个字更是气得了不得,又连往那善姐身上跺了好几脚。等众人发现不对,赶上来劝拦时,那善姐已是只有出的气儿没有进的气儿了。
平儿见状,忙使眼色教旁边的人将这善姐抬下去医治。贾琏也不理睬,只一叠声儿又叫秋桐。
这秋桐原本是贾赦的姬妾,后被赏给贾琏做妾。秋桐自认是大老爷赏的人,高旁人一等,并不将尤二姐之流放在眼里,加之当年又被凤姐
儿挑唆,故也没少欺负那尤二姐,甚而还常去老太太等人跟前说二姐坏话,惹得长辈们都厌弃了这二姐。
秋桐平日待底下的人甚苛,故她做的这些事方才也已被那些下人们乘机告了出来。
“二爷找我什么事?”一时秋桐袅袅娜娜地过来,装得没事人似的问。其实她方才在西厢自己房内已听见东厢这边闹的动静,隐约闻得是说当年尤二姐的事,不禁便有几分心虚,故缩在房里不敢啧声。这会儿贾琏叫她过来,她虽面上不显露,心里却也有些打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