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冯娘子不解其意,只得无措地看向迎春。迎春毕竟读过红楼,倒是知道缘故,只是这会儿也不好无缘无故说出来。
香菱自哭了一阵,似乎平复了一些,便拉着那冯娘子道:“是我唐突了,只是冯嫂子可知道,当年在金陵被那拐子一女二卖的丫头便是我啊……”
冯娘子这一惊非同小可,还道是自个儿听错了:“这,这可当真?”
香菱点头道:“我哄嫂子做什么?再想不到嫂子你们竟是当年冯家的人。”
香菱又红着眼圈叹道:“实在造化弄人,那冯公子实是个好人。当年他买了我,意思要正经娶过门做妻,故说三日后家里布置停妥后再来抬我,也是尊重的意思。我那时只以为我这辈子的冤孽从此便要了了,可谁知……”
“也是我自个儿没有那福分。若当日冯公子不
必那般看重尊重,硬要再等上三日来接,也就没有后头的那些事了,他也不必好端端丢了性命,我也不必去那薛家受那一段搓磨……”
冯娘子一时也为这对苦命鸳鸯唏嘘不已,又想起那冯渊死得冤枉,不由又抹泪道:“我们那哥儿也实在可怜,不但活活被打死,连死了也讨不到个公道。”
“当年那应天府的狗官,畏惧那薛家势力,包庇凶手,只说那薛家大爷暴病死了,判给了些烧埋银子便就将我们打发了。冯家也确是没人了,家下众人得了银子,将哥儿一埋便就各自散了。”
“只我那公公是个忠心重情的,见不得自己看着长大的哥儿就这么没了下场,后头倒三番五次去那应天府衙喊冤,结果被当作刁民生事给打得下不了床。”
“不但如此,我男人早年得主家恩典,勾了奴籍出来自个儿开了个茶寮过活。那官府恨我们生事,竟将我们家的茶寮都给查封了。”
“我们家在金陵那地界上是实过不下去了,因想着京城富庶好做生意,这才举家搬到这儿来,仍做这卖茶的营生。”
迎春闻言,道:“原来如此,那末,依我说,冯嫂子尽可放心了。前儿我恰巧听说,那京兆府尹贾大人因被翻出当年在应天府包庇薛家大爷打死人的事,而致被御史弹劾。”
“如今说不准正要重审此案呢,今儿那差役带了冯大哥和冯大爷去,又问明是否是
当年金陵冯家的人,这恐怕不是为别的,应是为着教他们去衙门里为当年这桩案子做人证的。”
冯娘子一怔:“这么说当真是要重审当年那案子了?”
迎春点头道:“八九不离十。”
冯娘子知道若为这事儿,那自家男人和公公那边应是无碍了,不由放下心来,口内又忍不住念佛:“阿弥陀佛,若果真重审此案,给个交代出来,那我家哥儿在天之灵也得安息了。”
果然如迎春所料,下晌那王住儿从衙门打探回来便说无碍,不过是教冯家父子为一桩旧案去做个人证罢了,明后日便就能归家了。
跟着王住儿一块儿回来的还有个年轻后生,不过十七八岁,瞧着斯文稳重倒像个读书人。迎春认得他,这后生是那冯记茶寮老板冯平的弟弟、名唤冯安,平日时常也到茶寮里帮忙。
这冯安本在离这绣坊后街两条街远的一间布行里做帐房,前头听说自己大哥和老爹被官府带走了,还道是出了什么大事了,便忙赶着去衙门里头打探,结果便遇着了同来打听的王住儿。二人问得冯家父子无碍,便就放下心一路结伴回来了。
那冯安见了迎春便恭恭敬敬作揖致谢,迎春侧开身并不受礼,只笑说不必客气。那冯娘子此刻一颗心也完全落了地了,便也不再叨扰,只向迎春道谢辞去。
这时,那冯安忽见一旁立着的香菱眼眶泛红微肿,似哭过模样,不由多
看两眼。那香菱近年也帮着迎春打理生意,悦己斋这边是常来的,也认得冯安,见冯安看她便也微一点头。
冯安便伸手指一指自己眉眼,似在询问香菱因何哭了。香菱见他这样不由面上一红,别转过身子不理那冯安。
那冯安虽心中关切却又怕唐突了香菱,也不好再问,只得陪着自家嫂子回对面茶寮去了。
迎春在一旁将这两人来往情景收在眼底,却只当没看见,叫了下头的人打水上来给香菱净面。
次日那冯家父子果然便被放了回来,又过了两日便有那消息传来,京兆府尹贾雨村因徇私枉法已被革职查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