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如今消息也颇为灵通,她闻得那贾雨村原是百般否认徇私枉法之行的,不料那夏家起了个头后,雨村这些年在官场上所树之政敌便都纷纷落井下石,也不知谁竟神通广大将当年劝贾雨村放薛蟠一马的那个应天府门子给挖了出来。
这门子便是当年给了贾雨村金陵“护官符”的那个,因着他,雨村方知晓若想坐得稳这金陵主官的位子,这“护官符”上的贾史王薛四大家族是得轻易罪不得的。
后来,也是这门子给雨村出了主意,以薛蟠暴病为由将当年的案子胡乱搪塞过去,给贾王薛三家都做了人情。
事后,雨村忌惮这门子知道太多内情,且这门子又曾是当年雨村落魄时所借居寺庙里的小沙弥,见过雨村微末之时的情景,这令雨村心内更是不自在,于是终究是寻了个罪名,将这门子远远发配到了北边的苦寒之地。
这些年,这门子也被搓磨得不成人形,险不曾死在发配地,如今被有心人带回指证贾雨村,自是声泪俱下痛陈其当年罪行,加之又有冯家父子从旁佐证,贾雨村无可辩驳,终是被弹劾革职了。
贾雨村既倒,薛蟠便没了庇护,加之当年金陵的旧案又被翻出,薛蟠此时身上已背着夏金桂、冯渊两条人命。加之那夏家又是一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定要薛蟠偿命的架势,贾、
王两家近来又被都察院盯上,见这架势更不敢轻易出面相帮,只能眼睁睁看着薛蟠被判了个斩监候,刑期初定于年后。
消息传来,宝钗自是悲痛欲绝,差点便要撑不住,可又顾念老母尚在病榻,如今若连自己都倒下了,母亲更靠谁去?于是少不得咬牙强自忍着,又吩咐众人将薛蟠被判的事死死瞒着那薛姨妈。
好在薛姨妈刚从中风之症中转还,人尚病乏无力,精神不济,镇日躺在床上将养,倒也不难瞒得住。
只是这纸终究包不住火,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真到了瞒不住的时候,也不知这薛姨妈究竟受不受得住了。
这边王夫人亦得知了薛蟠被判斩监候的消息,正在屋内暗自垂泪,忽见贾政进来教赶紧收拾衣装行囊,说是圣上令其往西北巡边,不日便要启程。
王夫人吓了一跳,忙道:“老爷如今不是正在孝中?如何又有公干?”
贾政道:“此次为‘夺情’。”
所谓“夺情”指的是官员孝期本该去职归家守制,然因身有紧要公务未了,朝廷便命其素服出孝办公的情况。(1)
王夫人为官眷,自然是知道这个的,只是又不免有些奇怪:“老爷也才到吏部不久,怎的就指了老爷去巡边?”
贾政却道:“正是因着才到任不久才指了我的。这巡边之事跋山涉水,费时费力,又不是什么好差,自没什么人想去的,故一向是指派部中新任
官员前去历练的。”
王夫人闻言不免又担忧道:“西北边防乃苦寒之地,老爷又这般年纪了,也不知去了受不受得住。”
贾政听了却摇头道:“话却不能这么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若我这样便受不住了,那这次巡边,为首的兵部侍郎,严明严大人,比我还大上五六岁呢,这又怎么说呢?”
王夫人听了这话,心里虽仍忧虑,但却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只得转而吩咐下头的人赶紧打点起贾政出远门的行装,特别是多收拾几件抗风保暖的大毛衣服来。
如今这朝廷巡边也有定例,每三年一次,一般由兵部为主,吏部为辅,这二部各派两个官员出来授予巡边御史的头衔,再领下头官吏前往边营,巡查边防事务。此次,除贾赦将往的西北边防,东北、西南、东南边营亦各有相应官员前往巡查。
贾赦一向是个不管事的,这回不知怎的倒对贾政巡边之事十分关切,来来回回问了好几遭,贾政虽奇怪,但却也并没多想。
不几日便到了贾政出门巡边的日子,那贾政因见宝玉如今也大了,连亲事都定下了,瞧着却还是一团孩儿气,心下不满,有心教宝玉历练历练,便命宝玉随驾送自己出京。
王夫人因刚历了薛蟠的事,心里头不大舒坦,总觉有些不踏实,故并不愿教宝玉离开自己跟前儿,可贾政主意已定,到底拗不过,只得让宝玉去了。
贾政原
打算教宝玉送至张家口便就转还,谁知他毕竟有些年纪了又久未出远门,前脚才出了京城后脚便染了风寒病倒了,宝玉少不得一路跟着侍疾,直至过了张家口又望北行了七|八日,那贾政方才好起来。
再走下去便将出河北地界了,不但气候更糟,地头也乱,近来又常有匪类出没,贾政也不放心宝玉再送,便命其折返。那宝玉见贾政之病已近痊愈,便也能放心,遂辞了贾政,带了随从护卫,一路望家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