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便是我的女儿?”他不可?置信地问跟随而来的乳母,“怎么这么小一点?”
“回?殿下,刚出生的孩儿都是这般,小女郎已经是奴见过最?好看得了。”乳母笑道。
“殿下……”灵徽讷讷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你果然步步青云,得偿所愿!”
赵缨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孩子,开始在笑,却慢慢有了泪意:“这是我的女儿啊,圆月,你和我的女儿!你还未看过她?吧?快看看,她?生得多漂亮!”
赵缨根本没有会灵徽的嘲讽,抱起孩子送到了灵徽的面前,神色里满是欢欣。若没有过往种种,谁看了不觉得幸福无?比。
灵徽的确是第一次见到孩子,这个折磨得她?痛苦无?比的孩子,生得皱巴巴的,像个小猴子。哪里漂亮,分明是个丑孩子。
这样丑,这样娇弱。
“这是你的阿母。”赵缨轻声说道,似乎害怕声音大了,会将?孩子惊醒一般。
“圆月,莫要生气了,随我回?王府。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该多幸福。”赵缨伸手,轻轻触着灵徽的脸颊。因为虚弱,那?里浮着一层不正常的红晕。
灵徽觉得那?颗已经快要死了的心,再次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疼的他无?法呼吸,五脏俱裂。
“王府?殿下如今说话?,口气真不一般。”她?的唇角抽动着,强迫着自己平静,“殿下下一步打算做什么?结亲世族来谋取更大的权势,还是准备看在孩子的份上,娶我入府?”
“圆月,你我多年情意,你怎会如此看我?”赵缨皱眉,将?孩子递给了乳母,顺势坐在灵徽的榻边。
她?瘦得厉害,看着憔悴极了。
赵缨怎会不心疼?
她?孕期过得如何,每日里做些什么,身体是否不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不敢出现在她?面前,不过是害怕她?情绪激动,伤着自己和孩子。
如今好了,他们的女儿就在眼前,她?的心总不会那?样狠,连孩子的阿父都会无?情舍弃。
“多年情意,我却从未看透过你,多可?笑。”灵徽语调平静,但抑制不住泪水的潸然,“我总是以为自己很了解你,知道你争强好胜,知道你城府颇深,知道你不甘平庸。可?我却不知道,你的野心有一日膨胀到会伤害身边的人?。”
话?说得太多,气便喘得厉害。楚楚看不惯,上前抱起她?,为她?顺着气,又将?刚刚煎好的药递到了她?面前:“这药有些苦,你慢慢喝。”
灵徽靠在楚楚身上,接过药后却没有犹豫,直接一饮而尽。
苦涩顺着舌头?一直蔓延到了胸口,但比起心中的苦楚,这些本无?关紧要。
“圆月,你不要多说。随我回?去,我慢慢解释给你听,好不好?”赵缨放缓了声音,下意识地替她?寻着蜜饯。
她?怕苦,吃药一定?要用蜜饯哄,其他的都不行,非得是梅子酿的。
丝丝点点的细节都记在心中,他们之间的情意,不是说磨灭就可?以磨灭的。那?不是寻常的男女相悦,而是比骨肉之情还要深刻的牵绊。比亲人?更像亲人?,比夫妻更深于夫妻。
她?怎么会放手?
赵缨微垂着头?,用那?双深邃的眸子望向灵徽,几近讨好:“圆月说过,你我才是世上最?亲近的人?,我们不要因为那?些不重要的事情生出芥蒂好不好?你看,如今我已经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你。我们去报师父之仇,去报晋阳之仇,再也没有人?能?掣肘,这样不好吗?”
“不好,”灵徽拒绝的干脆又彻底,“我自己的仇自己会报,就不劳殿下操心了。若是因为我的事情而搅扰了殿下的筹谋,那?我才是犯下罪过了。”
曾经面对这张脸有多心软依恋,如今就有多寒心失望。他才是这个世上最?擅长作伪的人?,别人?都是在欺骗世人?,只有他连自己都骗过了。
他始终不敢承认,他一步步的计划,一步步的图谋都是为了成全自己的野心。偏偏寻找了太多借口,譬如为晋阳军报仇,譬如保护她?的安全,譬如是被别人?逼迫,无?路可?走。
赵缨情绪激越,紧紧握住了灵徽的手,不肯放开:“我不管你说什么,你都得随我回?去。这世上没有人?能?保护好你,除了我。圆月,我们都只有彼此了。”
“是啊,都被你除掉了,旧人?繁炽,凋落如叶,只有我了。”
一百一十六、为难你这算不算始乱终弃……
什么故人,不过是一些不知?所?谓的人罢了。
晋阳事历历在目,灵徽知?道的怎会有他多。她不过是听人说得多了,自己在脑海中编造出的一个完美悲怆的故事罢了。
但赵缨的记忆,却混乱又复杂。
当年他家?中遭了兵祸,一人随着流民逃到?了晋阳。那时晋阳荒寒,紧邻胡地?,多年来屡受胡兵侵扰,朝廷疏于经?营,大有弃之不管的意思。所?以此地?民风彪悍,胡汉杂居,城中最多的就是逐利而来的商贾,还有犯了事的亡命之徒。
赵缨做过乞儿,也抢过食物?,更?多的时候是几日几夜滴米未进,饿晕在路边。后来他学聪明了,知?道跟着其他流民一道去城外挖草吃。草的种类有很多,并不是所?有都能入腹。譬如有种蒿草,看着与白蒿相?似,但吃起来苦得很,而且能将肚子憋得肿胀。有人就是吃多了这个,活生生被胀死了。
赵缨有幸,靠着这些野草树皮活过了那个苦寒无比的冬日。本?以为开了春一切都会好起来,可惜,第?二年逢了大旱,听说各地?诸侯王又反了,于是流民越来越多,最后连草根都被挖了干净,只能吃土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