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虞庆瑶不善音律,也听得入神。淮南王亦静静饮茶,手指依着那乐曲节奏轻轻敲击桌面。凌香秀眉微蹙,目光忧郁,此时曲声已越发急骤,如雨打芭蕉,风卷铜铃,一声声震得人心跌宕。忽而指划当心,曲声断绝,余音萦绕。那灯火为之摇动,吐出赤色亮光,映出一室璀璨。
凌香垂着眼帘,怀抱琵琶俯首躬身。虞庆瑶心有所感,还待问她几句,外面已有人道:“启禀王爷,守城士兵来报,说是太清宫那边派人过来寻找虞庆瑶娘子。”
淮南王一笑:“既然如此,那就不再耽搁下去,将虞庆瑶送回便可。”
虞庆瑶回头望去,原先那幕僚已推门静候在外,她起身待走,忽又想到先前在来鹿邑的途中似乎有人暗中盯梢,不禁抱拳道:“王爷以后如果有事要传召小的,请人传个话就行,可不要再暗中跟着小人了。小人有时候出手太快,怕伤了王爷的随从。”
淮南王扬了扬眉:“他们只是在城中跟了你一段路而已,想看看你进城到底要做什么。”
“在城中?”虞庆瑶看看他,“但我分明觉得自从我出了太清宫后就有人躲在暗处……”
“孤难道还会骗你不成?想来是你多日劳累,心神不定的缘故吧!”淮南王说罢,便站起身来。
虞庆瑶见他这样说了,只得闭口不再追问。侍女撩开竹帘,她转身之际,无意间望到凌香。这绿衣女子犹抱琵琶安静端坐,一双美目却始终望着虞庆瑶。虞庆瑶朝她点头致意,在幕僚的带领下,很快下楼出门。
门前小厮牵来白马,虞庆瑶跨上马背,离开时回望那透出光亮的花窗,只见竹帘掩映,人影依依,琵琶声再度轻轻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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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赶到鹿邑城门口的时候,等候在那的程薰已经焦急万分。他只带着两名禁卫,一看到她的身影,老远就道:“怎么回事?难不成是要留在城里不回去了?”
虞庆瑶愠怒:“我有什么办法?淮南王叫我,我总不能誓死不去。”
程薰愣了愣,此时守城士兵将侧门打开,他便带着手下与虞庆瑶迅速出了鹿邑。策马行了一程,他才追问道:“怎么会被淮南王找去?他跟你说了什么?”
虞庆瑶摇头:“我才进城就被人盯上,后来就被带去了一座茶肆,淮南王在那儿等着我。也没说什么要紧事,我都不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
程薰朝后张望了几眼,怕被身后随从听到似的低声道:“有没有对你图谋不轨?”
“说什么呢?!”她竖起眉,“人家堂堂王爷,身边自有美人相伴,还会对我图谋不轨?”
他故作淡然道:“那就不知道了,这位王爷可是人尽皆知的风流倜傥……你在我面前不承认也没什么,只要回去后跟褚云羲交待得过去就成!”
虞庆瑶被他这样一说,果然担忧起来。此后一路上都不跟程薰说话,两人闷头赶路,回到太清宫时已是戌时过半。才一下马,守在门边的曹经义便急匆匆上前,见虞庆瑶无碍才松了一口气。“平安无事就好!快随我去见陛下吧!”
程薰冷不丁地瞥了虞庆瑶一眼,带着诡谲的笑意转身便走。虞庆瑶只得随着曹经义而去,途中曹经义絮絮叨叨,说自己本是好心,结果等到天黑还不见她回转,着急之下只好将此事告诉了褚云羲。不出所料,褚云羲果然怪他多事,训斥一番之后叫来季程薰,让他带些禁军去寻找虞庆瑶。程薰素来自信,同时也觉得这路上不会有什么危险,便只带了两个随从就出了太清宫。
虞庆瑶见曹经义唉声叹气,就安慰他道:“您瞧我现在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吗?褚云羲之前怪您恐怕也是嘴上说说而已,不是真的生气。”
“这一路上没遇到什么危险吧?”曹经义忧心忡忡地道。
虞庆瑶为避免他更加自责,便摇头道:“没什么,只是后来遇到淮南王手下,被叫去见了王爷……哦,对了,他身边有一个叫做凌香的乐伎,说也是真定人,还给我弹了一首真定古调。”
“乐伎?”曹经义诧异地看着她,才要询问此事,虞庆瑶抬头间已望到前面石桥畔有人坐着,不由停下了脚步。
“褚云羲?”她站在树影下,金水河在近侧缓慢流过,石桥两岸的灯台内点起了烛火,照得四周朦朦胧胧。褚云羲独自坐在桥畔石椅上,本是侧身对着他们,此时才转过身来,但只是看着她不说话。
曹经义急步趋前,小声道:“陛下怎么坐在风口?虞庆瑶已经回来了,让臣扶您先回房去吧。”
他却摇了摇头,微一抬手:“你且退下吧。”
曹经义愣了愣,满怀委屈道:“陛下是还在生奴婢的气?”虞庆瑶忙上前几步,“曹公公也是担心你的伤药用完了续不上,才找我去镇上买药。”
“这些就不提了。”褚云羲忽变得冷冰冰的,曹经义沮丧地朝着他行了个礼,躬身便退。他却又补了一句:“我知道你的用意,但以后不准让她单独行事。”
“是,臣铭记在心。”曹经义忙不迭答应着,迈着小步退了下去。
虞庆瑶等了片刻,才从袖中取出那个小瓷瓶托在掌心,“喏,给你带回来了。”
褚云羲却不看那瓶子,只道:“过来。”
她怔了一下,走到他面前,他又朝身边石椅看了看,“坐。”
虞庆瑶觉得他有些怪,可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坐在了他身边的石椅上。褚云羲这才看着她,道:“程薰的手下刚才已经来过,说你去鹿邑之后就被淮南王带走了。”
“是,所以才回来晚了。”虞庆瑶又嘀咕了一句,“他的手下倒真是腿快嘴快。”
“……他知道我在等你,所以先过来禀告一声,难道不行?”褚云羲借着灯光看着她,“皇叔叫你去干什么了?”
她极度无奈地又复述一遍,然后才道:“你说他是不是要敲山震虎?”
“嗯?”他扬着眉表示不解。
“就是警告我不要对你有坏心……”虞庆瑶说着就蹙起了眉,“他问我以前住在的,大概是想暗示我,他随时可以派人去查我底细。可我行得正站得直,才不会怕他去查!”
褚云羲心中却不那么想,按说皇叔并不是那样的人。听说自其十五岁被封为淮南王之后,他多数时候都流连于扬州的歌舞瓦肆,常常携带美貌歌姬泛舟湖上,欢饮达旦。
“应该不是这个意思,等太平醮结束后,我还会去鹿邑城中拜会他,到时旁敲侧击问问即可。”褚云羲说罢,又端正了神色,“你身份特别,往后没对我说起之前,不要再随便离开。就像这回,皇叔虽然性情不羁,但倘若你在言语行为上有所冒犯,我又不在近旁,有谁能管此事?”
“那难道要把我拴在你身边了吗?”虞庆瑶知道他是好心,可还是有点不悦。他怔了怔,随即道:“的要把你拴住?你觉得不自在了,只管由着性子乱跑乱飞去。”说罢,起身便想离开。
虞庆瑶一把揪住他的袍袖,哼道:“倒是想飞,可是天黑了就找不到方向。”
他转过身看看她,她又将手中的小瓶子晃了晃,“不要了吗?我辛辛苦苦带回来的呢!”
褚云羲从她手里接过瓶子,她攥攥他的衣袖。他皱眉,“松手,都弄皱了。”
“松手你就要走了。”她笑着道。
他本来绷着脸,与她拧了一会儿之后,只得重新坐下。虞庆瑶这才抚着他的黛锦袍袖,瞥瞥他,有意晃着双足道:“你坐在这儿多久了?”
褚云羲没吭声,她咬着下唇想了半晌,忽然摸了摸他的手背。
果然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