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庆瑶简直拿他没有办法,本想训斥一顿,但望到他终日只能坐着的身影,又压下怒气,道:“你心里压抑着,可也不能不顾一切地与所有人为敌吧?那样对你自己,对其他关心着你的人,又有什么好处?假如上次皇帝真的恼了,不仅你会受罚,只怕整个吴王府都逃不开关系,你真的想要看到这样的结果?”
“不想。”
“那不就成了?”她转到他身边,俯下身子拍拍他的肩膀,“收敛着点。”
褚云羲侧过脸睨着她,过了片刻才道:“你是把我当成小孩子吗?”
“你本来就是,还需要当成吗?”她得意地抿着唇笑。
褚云羲冷哼一声:“说来说去不就是让我接受册封吗?何必如此啰嗦?”
“因为你是极其固执的人啊!”虞庆瑶想了想,又紧闭了房门,低声道,“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怎么?”他挑眉凝视她。
她抿了抿唇,道:“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吧?等受封之后能不能找个机会离开上京?”
“去雪山找我姐姐?”
“是啊!”虞庆瑶反而着急了起来,“不然我一个人真的很难,我可以带你去雪山,但你也得帮助我逃脱这里。”
褚云羲看着她,道:“离开了王府,你怎么生活下去?那个怪人不会再来追捕你了?”
“那么久没有出现,想必是死在戈壁了。”虞庆瑶皱眉道,“我这些天一直寝食难安,万一有一天郡主的遗体被发现,那我真的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褚云羲沉默了片刻,虞庆瑶急切道:“你可以等我逃得远了之后,再将发现郡主尸体的消息传回来,这样你父王想要抓我可能也抓不到了。”
“那我如何解释?被你蒙骗带你离京?”
“……你那么深谋远虑,一定可以想出借口的。”虞庆瑶蹲下来,蹙着眉望着他。
褚云羲沉下脸:“那倒不如说你与我一起去雪山看古战场,不料你遭遇雪崩,被活埋在下面,只剩我一人活了下来。”
虞庆瑶一愣,沉思道:“这样一来我就不是冒牌郡主,而是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吧?倒也不失是个好主意,比我想得更安全。”
他冷哂一声,推着轮椅远离了她。虞庆瑶不知他为何现在反倒不急着撵她走了,站了片刻,转到他身边:“反正之前答应过你,要带你去找到郡主的遗体……我不会食言,这些天来我也算认认真真做足了戏,你总不至于最后翻脸吧?”
褚云羲以眼角余光扫视了她一下,冷冷道:“你是真的不想留在这里?”
虞庆瑶怔了怔,道:“你不是一直看我不顺眼,只容我暂时在这吗?”
“……我累了,要休息。”他难得地敷衍了事,主动结束了这个话题。
第139章
次日朝阳初升之时,虞庆瑶已身着金红相间的盛装登上马车,貂绒发饰间碧玉珠串斜垂鬓边,琮瑢清响,宛如韵曲。吴王一身紫黑绣金蟒袍,神色肃然,上马后即刻带引着众人前往皇宫。
虞庆瑶上车时未见褚云羲,只知他乘坐的车辇在其前方。此时城门已开,街上行人本不算少,但都被王府卫兵拦在道路两侧不得接近,唯听车轮滚滚,马蹄起落。
车队穿经过内城大道,忽听前方喧嚣声起,间杂骏马飞奔之声。虞庆瑶颇感诧异,撩开帘子往前望去,只见一群人马自前方疾驰而来,沿途卫兵迅速握刀阻拦,对方为首之人猛地勒紧缰绳,堪堪停在了马队前方。而其身后众人亦围拥而上,眼神倨傲,似是不肯退让。
“吴王,许久不见!听说凤举已经下葬?可惜可惜,我本想赶在陛下落葬前回到上京,没想到还是晚了几天!”那人年约四旬,身着赭色长袍,面白微须,一边说着,一边连连摇头,面露惋惜之意。
吴王策马缓缓上前:“南平王出使大明竟那么快就回转了?有劳挂念,凤举已经安葬于松涧岩。”
南平王哀叹道:“我听闻凤举不幸殉国之事便马不停蹄往回赶,只想要送他最后一程……唉,改日一定要亲自上坟祭奠,以弥补这一憾事!”说罢,他又打量了吴王一番,“吴王可是要进宫面圣?”
“正是。”吴王沉声道,“圣上体恤我丧子之痛,特赐封幼子褚云羲沿袭陛下之位,今日正是要赶去接受册封。”
南平王抚掌欣慰道:“圣上果然关怀老臣!吴王虽失了一子,但褚云羲自瓦剌归来,且又得以册封,日后必将继承你骁勇善战之雄风,再为北辽创建功业!”
吴王脸色不佳,但又不好直言,只隐忍道:“多谢南平王夸赞,犬子并没有这个能力。时辰不早,我还要全速赶赴宫中……”
“明白,明白。”南平王不等他说完,便策马让至一旁,“册封之事怎可耽误时辰?吴王请先行一步,待荣某换过朝服后再赶去觐见圣上。”
说罢,大手一挥,手下皆退散两侧。吴王抱拳致谢之后,率领众人疾驰而去。南平王望着他们的背影,身边亲信不禁嗤了一声:“王爷一贯对他客气,他倒好,总是沉着一张老脸,真是不懂礼数的粗人。”
“休要在大街上乱说话。”南平王皱眉低语,“你说他粗鲁也好,蛮横也好,在他们契丹人心中,就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王爷说得对,只不过眼下他的大儿子死了,他再厉害,还能长生不老?过不了几年,还不是要放下身段唯王爷是从?”
南平王睨了他一眼:“萧褚云羲即将被册封为陛下,你难道没听到?”
“萧褚云羲?”那人不屑,“不过是个残废而已,圣上是可怜吴王没了继承人,才将陛下的名号给了他吧?”
南平王冷哂道:“不管怎样,有萧褚云羲在一天,吴王府便不算绝后。圣上此举,只怕也是为了掣肘汉辽双方。”
那人愣了一愣,还未领会其深意,南平王已策马前行,很快隐入人群。
******
碧青苍穹下,钟鼓声回荡不已,文武众臣依汉辽分列于通往祈春台的汉白玉道两侧,方才在城中遇到的南平王亦换上了深紫朝服,位于右侧众汉臣之首。吴王神色肃穆,沿着长道左侧走向前方祭坛,近侍则推着坐于轮椅上的褚云羲紧随其后。
虞庆瑶走在褚云羲右侧,见他今日亦依照礼法换了装束。冠缨正中一粒血色红珠烁烁生光,四周饰以青灰貂绒,与衣襟滚边相互映衬。内穿纯白罗质中单,外着玄黑平纹锦袍,胸前以银线绞股绣有三爪游龙,又有五色云霞环绕其间,腰悬锦绶玉钏,下着玄黑长靴。
虞庆瑶从未见过他这般华贵装束,不禁悄然多看了他一眼,忽听惊破云霄一声巨响,震得她耳膜发胀。幸亏之前曾在褚云羲处学过相关礼仪,才想起这原是君王斋戒完毕的讯息。果然没过多时,华盖如云,乘辇趋近,隆庆帝身着龙袍端坐其上,南昀英等皇子皇女依次随行。
待得到了祈春台前,群臣叩拜完毕,先是身披赤金长袍的祝师吟诵祭文,再是隆庆帝登祈春台行祝祷大礼,上谢苍天神灵庇佑风调雨顺。因祝师与君王此时用的皆为北辽语言,虞庆瑶跪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直至双膝发麻,也只能随着众人一同屏息聆听。
等到各式拜祭大礼完成,红日已高悬云天,阳光映射于白玉台上,更是金芒万丈,气象恢弘。
三声鼓响,内侍手捧杏黄册书走至台阶正上,吴王随即整装重新下跪,虞庆瑶见这阵势,料想应该是要正式册封陛下。内侍因见褚云羲不能下跪,便清了清嗓子准备宣诵册封诏文,岂料自祈春台下忽然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圣上当此祭天之时册封郡王陛下,受封之人理应恪守祖训行三叩九拜之礼,万万不可敷衍了事。”
众人闻声望去,但见一名身着深蓝朝服的官员从队列右侧而出,跪于白玉长阶之下,腰身挺直,不卑不亢。隆庆帝一皱眉,宣旨内侍见状,正色道:“冯大人,圣上早先已下过口谕,萧褚云羲不良于行,可免除叩拜之礼。”
那官员不改颜色,朗声道:“虽不良于行,但未必无法跪下。当此重要之时,苍天在上,神灵见证,若受封之人并无诚心,圣上之前的祭天祷告岂非白费心力?”
隆庆帝脸色一沉:“冯镛,你竟敢在祈春之际横生枝节,莫非是有意要破坏大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