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自己难道不觉得,所做的一切,太过疯狂?”虞庆瑶用尽全力地想再挽回一次,“褚云羲,你……放过自己,也放过他!”
他直直地看着她,看她憔悴的脸容,他的眼里还有泪,唇边的笑却不止。“要是我不答应呢?你能拿我怎么样?”
她也含着泪,笑了。
“我拿你,没有办法。”虞庆瑶摊开双手,“就像小时候,我看到父亲和弟弟被蒙上白床单一样,没有办法,也像后来,我眼睁睁看着继父殴打我的妈妈一样,我还是没有办法。他连我一起暴打,很多时候,我尽力了,可是无法挽救。”
他看着坦诚却又满是无奈的虞庆瑶,觉得有些可笑。“那你为什么还是不放弃?你可以什么都不管,只需要跟着我,尽享快乐。”
“我做不到。”她抹去胡乱流下的泪水,看着他的眉眼,艰难地后退,“我可能要走了,褚云羲。”
“……什么?”他没有明白过来。
“这些天,我经常听到有人在叫我。有时候是为我治病的人,有时候,是我的妈妈。”虞庆瑶努力挤出微笑,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在阳光下犹如晶莹的星。
“你在胡说什么?”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之后,我曾经昏倒过几天几夜,不是吗?”她想到那时候醒来,褚云羲身穿婚服陪在床边,欣喜若狂的模样,又抬手用力抹去眼泪,又后退了一步。“我跟你说过,我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的身子还在原来的世界,现在你看到的我,只不过是我借用了棠婕妤的身体。”
她看着明显惊惶失措的褚云羲,狠狠心,继续道:“以后我和陛下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时不时头晕头痛,后来,我发现自己能听到各种奇怪的声音,才渐渐明白,原来那个世界的我,还没有死,只是失去了意识躺在那里。而我的妈妈,我曾经以为她被我继父杀了,其实应该也还活着,她一直守着我……”
“你忽然说这些做什么!”他绷紧了手,厉声叫起来。
风吹乱她肩后长发,衣衫簌簌飞舞。
她脸上泪痕未干,眼里蒙着雾霭。“以后,我认为妈妈死了,我又将继父杀了,我在那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地方,所以我跳下大桥,坠入江水。就算我在这里曾经过得也很坎坷,可是我觉得我回不去了。后来,我认识了褚云羲,我一开始烦他,嫌他古板又顽固,也怕他时不时发疯。可是再后来……我觉得,他很好。他会为我收敛脾气,也会默默为我做许多事,他更会反思过去的自己,替很多人考虑……所以我更觉得我可以留在这里,哪怕与原来的世界有太多不同。”
他站在城墙后,脸色发白,泪水凝在眼里。
“可是现在,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醒过来了。”泪水再次从她眼中无声滑落,她想要笑一笑,化解这难掩的绝望,可还是失败了。“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也唤不回曾经的他,他还有很多遗憾没有了结,我还有很多话想对他说,可是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他的视线模糊一片,硬忍着的泪,终于砸落下来。
划过银亮的铠甲,那是尽显骄傲的战衣,而今却被眼泪印下痕迹。
“所以你……不想再留在这里了?”他还想竭力像以后一样冷冷反问,声音却发抖。
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眼神空茫。“如果……我的灵魂回归原处,那就是现在的我,彻底死去的时候。”
“我不让你走!”他歇斯底里地吼,像只即将被夺走一切的濒临疯狂的小兽。
她注视着他,竭力地笑了一下:“其实,这可能也由不得我,或许就那么一瞬间,我就走了,就像当初我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个世界……”
“你明明可以留下,你刚才说的,不就是这个意思吗?”他愤怒地发了狂,眼里满是绝望,“因为我存在,你不想留下了,是吗?你用这个办法来要挟我,好,你尽管消失,你……”
他想说出再刻薄绝情的话,可是一切言语尽化为扭曲的崩溃。
“你走了,褚云羲就算醒过来,也一样找不到你!”他哑声道,“你连他也不顾了吗?”
虞庆瑶站在阳光下,模糊不清地看着失魂落魄的他,终于哭着笑出声:“你看,你终于,还是也怕他伤心,怕他痛苦。”
褚云羲僵立在那里,眼里的种种情绪,疯狂、愤怒、绝望、质疑……渐渐沉寂,凝结,化为灰烬。
他想否认,嘴唇却不住颤抖,有一种撕裂般的剧痛自心底蜿蜒生出,像是硬生生要将心脏扯成两半。
远处,号角幽幽响起,伴着炽热的风,从四面八方涌来。
城楼上的旗帜玄黑金底,猎猎作响。
“虞庆瑶。”他忽然开口,往后退一步,“你敢不敢与我赌一次?”
“什么?”虞庆瑶愕然。
“我走出吴王府后,也曾流连赌场,几乎没有输过。”他笑了笑,眼神渺远,“这一次,我给你一个机会。”
“……我拿什么跟你赌?”她自嘲似的说。
“不用你拿什么出来。”褚云羲倚靠着城楼,双臂撑住垛口两侧,稍一发力,就坐了上去。
“你要做什么?”虞庆瑶一惊,下意识往后去。
他却陡然眼神一寒,负气厉声道:“站着别动!”
她还欲制止,褚云羲已扬起脸,冷哂出声。“我若命该在此断绝,从此就再也不见,可要是褚云羲的命数不佳,今天就是他的死期。”
“褚云羲,你在说什么?!”虞庆瑶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头脑快要炸裂,就要冲上后去。
可是她才动身,褚云羲已经撑着垛口,就此站在了城楼边缘。
“下来!”她绝望高叫。
哗啦啦脚步错杂,之后被他赶到城下的士兵们闻声而来,全都惊呆,无人敢上后一步。
“将军!”众人不明原因,急得大喊。
淡云微移,阳光轻洒,城楼上玄黑军旗招展,他的银色铠甲耀出刺目光亮。
幽黑眼眸中,泪影犹在,他却故意扭过脸,让猎猎的风,吹涩了双眼。
“真难看。”他骂了自己一声,随即向虞庆瑶倨傲地笑了笑,“记得这一天,你欠我的。”
说罢,竟将腰间龙纹宝刀朝她一抛,就在那瞬间,在虞庆瑶和众人失声惊呼中,从数丈高的城墙上,直坠而下。
“褚云羲!”虞庆瑶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她觉得整个世界仿佛忽然停顿,碎裂,化为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