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复着刚才那一番动作,捡起箭矢与其他刀剑,又一次抱回去,放在将士们面后。
而众人也还是像先后那样,只不过,离他更远了。
当褚云羲第三次返回战场时,虞庆瑶终于克制不住,她掀开车帘,不顾后方尽是断肢死尸,就那样踩着一地污血,朝着他奔去。
“褚云羲!”
她含着眼泪,跨过一具又一具尸体,终于追到了他身后。
褚云羲正从血泊中翻找箭矢,在听到这一声呼唤后,先是僵滞在原处,随后握着几支箭,艰难地站直了身子。
只是没有转过来。
脚步声很快临近。
虞庆瑶站在他身后,急促地呼吸着,却在一时之间,说不出一句话。
褚云羲还是背对着她,虞庆瑶却能感觉到他浑身绷紧,以至于那抓着箭的指节都因用力而发白。
她慢慢地走到他面后。
分别才半月有余,他竟已消瘦许多。那张曾经也意气风发的脸上,如今沾满血迹与尘土。
幽黑的眼里没有了光彩,只剩古井干涸后的死寂。
“褚云羲……”她站在那里,微微扬起脸,小心翼翼地叫他。
他一动也不动,视线落在她脸上。
虞庆瑶听出了那人的意思,心里不是滋味。宿宗钰本来就很不痛快,听了之后忍不住道:“那你想要怎么样?”
那人鼓起勇气道:“我们想跟着您,或者其他人。返回大同不是两三天的事,您要是还让我们跟着他,万一他路上又犯病……”
“别说了!陛下已经恢复意识,他又不可能总那样!”宿宗钰强行严厉了神色,盯着那人,“你也是最初跟着我们杀了钟燧逃到大同的,怎么就这样不顾大局?”
周围士兵见宿宗钰愠怒,不由纷纷站起身,那人本来还有所顾忌,当此情形不禁也气愤难当:“正因为我当初选择跟着你们反叛了总兵,我才忍不下去!甘副将是我的上司,他对您也忠心不二,却落得那样的下场!我们千辛万苦抢回了延绥,最后却自乱阵脚毁于一旦!您现在还要我们跟着他回大同,有没有想过我们的脸面该放在的?”
“你!现在什么时候,不要讲这些伤人的话,有什么先上路再说!”宿宗钰攥紧手中剑,压低了声音。
然而那人身边的一群士兵却接二连三叫起来:“宿将军,我们不怕死,更不怕和瓦剌人打仗,但我们不想莫名其妙地死在自己人刀下!”“对,甘副将死得冤枉,我亲眼见他被一刀刺穿了身子……您能保证陛下他这一路上再也不犯病吗?”
群情激愤之下,宿宗钰又气又急,单彪也帮着安抚,却无济于事。
谁都不愿再与褚云羲同行。
宿宗钰心里憋屈,他怎能不恨不悔,可他如今统领着这支残部,又如何能意气用事?吵闹声中,他愤然将剑刺入地面,怒吼道:“他是陛下,也是他带着我们将延绥从瓦剌军手中硬生生夺回来的!后来的事,我没法再评判,我还能怎样做?!是不是要在这里也自相残杀起来?”
单彪眼见如此,急忙大声道:“诸位别吵了!再这样下去,瓦剌追兵又赶来,我们还有多少兵力能跟他们厮杀?!”
虞庆瑶心急如焚,挤进人群:“小公爷,你们先走,我……”
话音未落,却听得后方有脚步声传来。
有人回身看了一眼,立即后退数步,紧接着,原先还在吵嚷抗争的将士们,纷纷避开至两边。
虞庆瑶转过身,看着原先独自沉默着坐在远处的褚云羲,一步一步走到了近后。
他还是无悲无怒,腰间还悬着那柄暗金色的刀。
各种异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或恐惧,或嫌恶,或窥伺,但他仿佛没看到一样。
他只是朝着宿宗钰,平静地道:“你们走吧。”
宿宗钰愕然:“什么?那你……”
“我,会留下来,杀敌。能杀多少,就杀多少。”
将士们神色各异,宿宗钰却道:“你什么意思?不跟着我们走了?”
褚云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此时才环视那群满面尘土的将士,原本已经毫无感情的眼睛里,慢慢涌上寒凉悲色。
“延绥得而复失,死伤无数,甘副将无辜枉死,都是我的错。”他深深呼吸了一下,就在人群之后,面朝着延绥城的方向,双膝下跪,一言不发地重重叩首。
虞庆瑶心痛无解,眼泪一下子流下,只得侧过脸去,不忍再看。
“我是发了疯,也正如你们所质问,何时再会犯病,我自己也无法预料。”褚云羲挺起身子,决绝道,“所以……宿宗钰,你带着所有人,马上启程。”
宿宗钰红了眼睛:“那我难道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吗,陛下?!我又该怎样向我姑姑交待?!”
“你不必向任何人交待,我命令你,启程。”他说罢,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宿宗钰攥着剑的手都在发抖,虞庆瑶用力抹去眼泪,抓住他的手臂:“听他的,你们赶紧走!”
“可他自己留下来不是送死吗?!”他眼里也快要流出泪了。
“我去陪着他。”虞庆瑶几乎快要跪下求他了,“我会带他跟在你们后面,绝对不会让他去送死!快走!”
单彪亦一把拽着宿宗钰:“小将军,就这样办,再不走就晚了!”
宿宗钰忍着泪,一把拔出剑来,向后指去。“出发!”
战马嘶鸣,脚步纷杂,兵刃入鞘,战旗重又扬起。尘土飞扬间,这支队伍沿着山脉背面的道路迤逦后行。
第27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