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云羲下了马,找了一家窗户没从里面上锁的,翻身进去后打开了屋门,让虞庆瑶也入内。
屋子里冷冷清清。虞庆瑶从包裹里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她回过身,见褚云羲独自抱着双膝坐在墙角,侧着脸,目光凝滞地望着破旧的窗户。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他却一动不动地看着。
虞庆瑶将油灯往他那边推了推,想让灯光照亮那个昏暗角落,他望了一眼,却蹙着眉抬起手,挡住了双眼。
“怎么了?”她愣了愣,以为他是嫌那灯火刺眼,就往自己那边移动了一下。
屋内寂静寒冷,虞庆瑶拢着双手,又去检查靠墙的土炕:“陛下,我去外边看看有没有东西能烧炕。”
褚云羲抬眸看了看她,还是没说话。虞庆瑶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只好自己出了房间,还好在外面找到了高粱杆子。她蹲在昏暗里引火,脑海中浮现的却还是褚云羲那沉寂无声的模样。
火苗在夜色下忽忽跃动,虞庆瑶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很快回了屋子。
褚云羲还坐在墙角,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虞庆瑶怔了怔,轻轻走到他身前,蹲了下来。
“陛下?”她小声叫了一下。
他这才睁开眼,嗯了一声。
“你是不是很累?不要坐在地上,去躺着吧。”她想要去拉他的手,褚云羲却又一次避开了。
“不用……”离开战场后,他说话也满含疲惫,好像整个人都已经没了力气。不想动,不想说,不想做任何事。
虞庆瑶注视着他,问:“你……是不愿意再靠近火?”
他绷紧了下颔,侧脸越加棱角分明,眼睫低垂着,覆压了黑眸。
虞庆瑶终究还是忍不住道:“那是殷九离做的,你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沉默许久,才低声反问:“就像当日你说决堤水淹宝庆,是南昀英做的,也与我无关?”
虞庆瑶心里有些发虚,却还是坚持着点头:“当他们主导你的身体时,作为褚云羲的你,就像沉睡一样没有知觉。我不是说你不该自责内疚,但真正的你当时确实一无所知。”
他始终低着眼帘,并无悲伤与愤怒,更像是一潭不再有波澜的池水。“可是你也曾经说过,无论是怎样的我,你都喜欢。你告诉我,暴戾恣意的,疯癫冷漠的,或是爱哭胆怯的,全都是我。”褚云羲疲惫地靠在墙角,微微扬起脸,“但现在你又说,所有做出错事,犯下罪恶的,都不是我。”
虞庆瑶无言以对。
褚云羲这时才又看着她,看着那张笼在淡淡光影下的秀丽面容,轻声道:“虞庆瑶,你不要再遍寻理由来安慰我。谢谢你,我自己心里很清楚。”
虞庆瑶心里眼里都发酸。
她很想抱一下褚云羲,可是又害怕被他推开,终究还是站起身去外面了。
*
那天晚上,她翻遍厨房,找到几个鸡蛋和面粉,做了饼分给他吃。他吃东西的时候也毫无生机,虞庆瑶蹙着眉,却又忽听他问:“你当初跳下那条江的时候,江水有没有异常景象?”
虞庆瑶一愣,忙道:“跳下去之前没有,当时魂不守舍的,爬上桥栏就下去了。但沉下水的时候,隐隐约约感到自己好像被卷入了巨大的漩涡,周围都是光。”
他默不作声,虞庆瑶问:“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他摇了摇头,又道:“我坠下孤鸾峰落入额尔古河,而你戴着我曾经丢失的凤凰玉佩,也坠入江流来到此时。其实我们坠入的是同一条河流。只不过额尔古河绕过孤鸾峰,蜿蜒流淌到了远方。但我现在只是担心,我们回到孤鸾峰之后,又怎能保证可以回溯到过去?”
“确实是这样,但就像我之前跟你说的,我们只能赌一把。有这样几种可能,你看着。”虞庆瑶捡起墙角的木棍,在地上边说边画,“其一,我们顺利返回过去的某个时间,审时度势更改某个环节,让后来的事不再发生,彻底改变事件走向。其二,我们回到过去,却也未必能来得及改变事件。”
褚云羲眉间微蹙,看着她留在地面上的痕迹,忽然问:“有没有可能,我们回不到过去,而是去了以后?我和曾默遇到的那个人,不都是从过去到了很久以后吗?”
虞庆瑶看看他,点点头:“应该也有可能……但陛下,只要孤鸾峰还在,只要那条河流还在,我们就算第一次没有成功,不是还有第二次第三次的机会吗?”
他这才深呼吸了一下,没再追问。
那晚,虞庆瑶叫他去火炕上睡觉,他也没有去。
他甚至将刀交给虞庆瑶,郑重地叮嘱:“如果我又犯病,你远远地跑走,不要停留一步。”
虞庆瑶攥着那柄龙纹刀,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
次日一早,两人离开了那个废弃的村庄,继续赶路。临近边境时,褚云羲不知去哪里抱回了两身瓦剌人的服装,两人换上后,又趁着夜色越过了边境。
此后褚云羲凭着之前北伐的记忆,带着她一路北上。原本应是绿草如茵的草原早已苍黄贫瘠,放眼望去几乎不见人烟。
离边境越远,越是荒凉,有时候骑着马行进一天也遇不到几个人。也有时远远望到马群驰骋,他们急忙躲过,才避免被卷入瓦剌人之间的混战。
时值腊月,饥寒交迫,虞庆瑶尽管小时候就在呼伦湖畔生活,却没遭遇过这样的境况。
风声呼啸,褚云羲眼见着她冻得嘴唇发白,叫她坐到自己的身后,牵着另一匹马慢慢走。
虞庆瑶抱着他的腰,忽然想起以前那些同骑前行的日子,眼中酸涩。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与褚云羲这样接近了。自从延绥大败后,褚云羲再也没有露出一丝笑容,也没再与她亲昵一分。
如果孤鸾峰之行再告以失败,虞庆瑶觉得,他大概是活不下去了。
这样想着,她忍着眼泪,轻轻地靠在褚云羲背后,紧紧地抱住了他。
他微微一怔,低下了头。
火把摇晃,脚步飒沓,这一列卫兵佩刀带箭,前后左右四面环绕,明是护送暗是押解,将褚云羲与虞庆瑶带往宫城。
寂静夜间长街浩荡,唯有这一列人马急速行进,自慈圣寺向北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