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庆瑶默然,忽而又抬手捂住自己的口鼻,只露出黑白分明的双目。
“这样还怕不怕?”她瓮声瓮气地问。
原先还意态寂寥的褚云羲微微一怔,继而不由笑了笑。
“不怕。”他环住她的后腰,前额相近轻抵,垂着眼睫低声道,“就算怕,也要忍着。因为面前的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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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放春与程薰一路同行下山,瑶民们见了都再三感谢。到了那空地,罗攀还等在车队边,见他要走,便上前道:“清江王殿下什么时候能再来瑶寨,我一定要好好请他喝顿酒。上次不知道他的身份,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他见谅。”
程薰道:“殿下因身份特殊,不能擅自离开封地,之前过来的事,还请……”
“我懂!”罗攀笑道,“只有我知道此事,你放心回去复命!下次若殿下想来,我也只当是好友一般招呼!”
程薰颔首,与之道别后,率领车队就此离去。
宿放春骑着马一路跟随其旁,几次想与他闲谈消解其烦闷。但程薰平时就少言寡语,今日更是沉默,两人从瑶寨回桂林,总共也没说上几句话。临近桂林时,程薰又依照惯例与她分道扬镳,宿放春勒住缰绳,望着他驾着马车缓缓驶向城门,不由心生惘然。
她看得出程薰始终还在压抑内心伤感,他现在回到清江王府,更是不可能向褚廷秀说出真实想法。
马鸣声声,蹄响渐远,宿放春忽然扬鞭策马追上一程,从后方唤道:“霁风。”
程薰闻声一怔,停下马车回头问:“怎么了?”
宿放春已赶到近前,因见后方还有两辆马车跟随,急促道:“你跟我来,我有事要告诉你。”
程薰有些意外,但还是下了马车,跟着宿放春往官道旁走。此时已近黄昏时分,路上除了他们别无他人,宿放春牵着白马,脚步有些迟缓,似乎是一边走一边有所思虑。程薰不知她为何突然叫自己过来,却也不好发问,只是默默跟在后面。
道旁有供人饯别的长亭,朱红淡褪,圆柱斑驳,亭边芳草萋萋,绿意盈盈。
“宿小姐,城门快要关闭了,你……”程薰终于忍不住开口,宿放春这才停下脚步,回转身道:“你现在之所以难以释怀,是因为棠瑶或生或死,都令你伤悲,对吗?”
程薰蹙了蹙眉:“是……宿小姐为何又提及此事?”
宿放春并未回答,而是上前一步,问道:“假如有一个方法,能令现在的一切悲剧不再发生,你是否愿意尝试?”
程薰一怔,随即追问:“什么方法?”
“只要想办法回到过去,无论是五年前还是十年前,棠瑶还未入宫,或是程家还未出事,你尽力阻止后事发生,岂不是就可以避免现在这样的结果?”
宿放春说得极为认真迫切,程薰听了却满是愕然。“宿小姐,你在说些什么?我知道你想开解我,可这难道不是异想天开?”
“不是。”宿放春正色道,“你难道忘了天凤帝和虞庆瑶是怎么来到这里,和我们相识?他们既然能从过去与将来汇集到此,你为什么不能返回少年时,不让悲剧发生?”
程薰眸色凝重:“我始终都对他们所说报以怀疑……就算他们能来到这里,恐怕也只是机缘巧合,怎么可能人人都能与他们一样?若真如此,天下岂非要大乱?”
“自然不可能人人如此,因为,旁人不知道回去的途径。”宿放春成竹在胸,微扬下颌,“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去请虞姑娘,带你去那个地方。”
程薰更是愕然:“什么地方?”
宿放春略一思量,道:“我也不太清楚,但听她的意思,应该是找到了某处地方,只要到了那里就有可能可以返回过去,或是抵达将来。”
“怎么可能?”程薰自幼恪守本分,除经史典籍之外,闲杂书本一律不看,入宫后更是小心谨慎。他自然不会像宿放春那样对未知事物抱有新奇之感,这样的话语在他听来更是犹如天方夜谭,“真要如此的话,这样机密的事,她怎会轻易告诉了你?”
“因为我曾经恳请她,带我去将来看个究竟。”宿放春没有遮掩的意思,大方地告诉他,“还不是拜你所赐?是你告知我,虞姑娘从将来的国度来到此地。说起来,你和高祖都知道她的秘密,却没人想去她的世界看上一眼,唯独我好奇之下去询问了一番,她很是高兴,与我谈了许久。你们这些男人,只知紧锁双眉深谋远虑,放着这样一个有趣的姑娘在身边,却不去仔细问问,实在是可惜得很!”
程薰瞠目,末了才问:“她答应要带你去那个地方了?”
“还没。”宿放春爽快道,“但是她今日告诉我,高祖打算带着她离去,只是他们现在不去她的世界,应该是要返回过去。这事他们没跟其他人说起,除了我。我这一路上左思右想,如果你实在放不下棠瑶,何不跟着一起走?”
她说来轻松,神色也平静,好似只是向他建议跟着褚云羲与虞庆瑶出一次远门,去一个城镇,然而这一切让程薰一时间难以理清头绪,他心中自有无数疑惑与矛盾,却不知从何问起。
此时远处的一名车夫已扯着嗓子喊,提醒他城门马上就要关闭,再不进去就迟了。
程薰长出一口气,眉间郁色难消:“宿小姐,多谢你直言相告,但这事……请恕程某愚钝,一时还无法想个明白。”
“不着急,你回去后仔细想想,如果真要挽救棠瑶,不妨大着胆子尝试一下。”宿放春说罢,又抬起马鞭指了指前方,“我们走吧。”
“……好。”程薰怀着心事走回原处,才上马车,宿放春便已翻身上马,衣衫飘飞。
“不管何时,你想通了,就来找我。”她叮嘱道,“不过,不要告诉旁人。”
“是。我明白。”程薰说罢,长鞭扬起,驾着马车驶向城门。而宿放春在原地等了片刻,亦在日落之前赶回了桂林城。
第319章
那骡车在南京城内穿街过巷,最终在三山街集市后的巷子里停下,赶车人哼着小调,推开了一处小院的木门。
跟随其后的张校尉使了个眼色,一名手下迅速守在门外,他则带着另一人箭步上前,在那人尚未反应过来时,已闪身进了院子,反手将门掩上。
赶车人正在栓骡子,转身见闯入两个陌生人,不由吓了一跳。
“你……你们是什么人?!”
“老哥莫慌。”张校尉为免他叫嚷起来,笑呵呵地走上前,“我们只是想跟你打听点事,听说你近日一直给定国府送菜?”
“是啊,那怎么了?”那人警觉地看着他们,却在张校尉随手递上一锭纹银后怔在原地,原先充满防备的神色也和缓了不少。“你们……也是找我谈买卖的?”
张校尉将手中纹银抛了一抛,牢牢攥在掌心,又在他面前晃了晃。“是谈买卖,但不是买菜。若是你真心实意能帮个忙,这锭银子只是定金,事成之后,十倍奉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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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做小买卖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真金白银更能让人信服了。那中年人在将纹银抓到手中后,脸上笑意盛放,又听来者只是打听送菜的事情,便一五一十道出了原委。
此人名叫佟二贵,在三山街集市上以贩菜为生,以前也给南京守备衙门和宫里送过菜。大约一个多月前,有人找到他,让他每隔三天给定国府送一批新鲜蔬菜肉食,报酬给得比市价高,但规矩很严——不许他进入府内,只能在门口交接,由里面专门的仆人出来搬运。
“虽说有些奇怪,可我只需将东西送到门口就成,这样好的买卖,谁不愿意接呢?”佟二贵搓着手笑问,“不知道您两位需要我帮什么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