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原来海上也会下雪。
簌簌飘落的雪团迎着风拂面而来,既轻柔又略显狂躁,周围雾蒙蒙的一片,像笼罩在玻璃雪花球中。
离赫德罗港越近,空气越湿冷,轮渡驶过海面泛起青蓝色的波浪卷,风声淹没了水声。
可这场雪却将阴沉的夜晚变得静谧柔和,甲板上的雪如绵云,没有被脏兮兮的脚印践踏,纯白无暇。
舒漾伸出舌尖接了片雪花,冰凉的味道,带着海风的咸味,浪漫却也危险。
如今夜莫名的失眠,莫名的想要快些回到法蒂拉,莫名想要牵着费理钟的手不放。
也许是直觉,也许是错觉。
她总觉得今晚的费理钟比平时更温柔,更有耐心。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也不喜欢这场雪。
每当下起鹅毛大雪时,她总会想起那次费理钟送她去学校的场景,也是这样的温柔纵容,进行着无数次的对话,如每个寻常日子般亲昵抚慰她,却骤然消失。
她攥着费理钟的手指,十指交扣,窝在他怀里不肯离开。
即便犯困时也需要听见他的心跳才肯闭眼,好像青苔与树根的依赖性,无休止地纠缠着,不去管外边的风雪声,只想抱紧此刻的温暖。
费理钟的手掌放在她的背上,沿着脊椎骨缓慢抚摸,目光却落在扑朔迷离的虚空。
玻璃窗外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甲板的灯光固定高处,时而明亮,时而模糊。
越是静谧,越是危机四伏。
他抿着唇将红酒灌入喉腔,偶尔也会给她喂一两口,看着淡红的液体从她唇角溢出,再轻轻舔舐掉痕迹,乐此不疲。
罗维将两只空酒杯拿过来时,正看见费理钟在给熟睡的少女裹毛毯。
她不肯自己去躺着休息,非要赖在他怀里,他却也颇有耐心地安抚着,将她的脑袋搭在自己肩膀,像在安抚一个忐忑不安的孩子。
罗维放轻了脚步,他将酒杯小心翼翼地置于桌上,躬身替费理钟斟满一杯。
费理钟却拦住了他的动作,轻抬下巴,示意他在对面坐下。
罗维顺从地放下酒瓶,在对面坐下。
他凝视着面前男人的表情,微微皱眉,表情带着小心谨慎:“先生,这一路太过顺利了。”
预计的危险都未曾出现,连霍格都几乎没有任何反抗就被控制住。
对于做事向来严谨的诺里斯家族人来说,这完全不符合他们的行事作风,倒像是故作伪装的陷阱。那些恨费理钟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放弃这种掣肘他的好机会呢。
“嗯。”费理钟平静地点头,目光却透过他的肩望向甲板处,被雪覆盖的甲板折射着洁白的亮光,他却忽然问起来,“霍格呢?”
罗维摇头:“没有追踪到他的去向。”
“老狐狸。”费理钟轻嗤一声,将桌上的灯烛点燃,借着烛火点了根烟,又怕吵醒怀中的少女,他只轻轻吸了口烟便将手移至边缘,声音放低,“罗维,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聊过天了。”
罗维有些意外,他睁眼望去,却看见费理钟低头望向怀中的少女,看他用手指捏着那枚翡翠玉,半张脸陷在阴影里神色难明:“你还记得当初问我的话吗?问我加入诺里斯家族的目的是什么。”
罗维的记忆迅速追溯到过去,那时他们都年纪尚小,教父将他带到费理钟面前,告诉他这是他未来需要忠心效奉的人。当时两人尚处于全然陌生的状态,罗维对这个只比自己大几岁的少年毫无好感,不仅对他瘦弱的身躯产生质疑,更对他的肤色极为排斥。
诺里斯家族的继承人从未有过亚洲面孔。
费理钟是第一个,也是最为特殊的存在。
后来呢,后来他见识到了这个少年的可怕之处。
费理钟的行事风格毫无章法可言,令人捉摸不透,异常冷静,又异常疯狂。
很多时候,他都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费理钟对他的要求却很简单,他从不解释,只需要他无条件听从。
起初他是半信半疑的,可每次的结果总是令人惊奇,他的信任也在这漫长的过程中逐渐建立,直至此刻完全的忠诚。
“先生,我那时候不够理智,做了很多蠢事,也说了很多蠢话。”
罗维满脸羞愧忏悔,双拳攥紧,难堪地低下头去。
“不,你说的没错。”费理钟神色平静,“我确实没想要为家族做任何贡献,我加入家族只是私心想要夺得权利,想取代教父的位置。家族于我而言只是个象征,我最终也不会葬在家族墓园里,那不是我的归宿。”
罗维动了动嘴皮子,没说话。
“罗维,你自由了。你的契约合同已经被我烧毁,现在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约束你,家族里也没有人能拦住你,你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先生……”
“你有想过以后做什么吗?比如娶妻生子,开个店,或是过普通人的生活。”
“先生。”罗维忽然皱起眉头,似乎并不满意他的话,反而有些焦急地表示,“从我加入诺里斯家族那一刻起,我就没有想过离开。我无法想象我离开家族后能创造什么价值,或许我比路边的一条狗还不如。我习惯了遵循你的命令,也习惯了这样规律的生活,我不需要自由,先生,我想跟在你身边。”
费理钟静静凝视着他,良久未言一字。
他们的默契从很久前就已经培养成熟,即使费理钟不说,只需一个眼神,他就能领会他的意思。
“先生,我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