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明余回想道,“没有吃。”
包里有谢赫准备的三明治,但夏明余离开很远后,才发现他把包落在了那条路上。而原路返回,夏明余也没有再看到散落一地的物品。
白茫茫的大雪覆盖住一切,就像某些“真实”从未出现过。
夏明余的反应和思考速度都变得很迟缓,像浸在深海里,对外界的感知都隔着咸涩的海水,鼓胀、朦胧、事不关己。
疲惫和饥饿都离他很远。身边的爱人很近,但回忆里的、心里的爱意离他很远。
早晨,在车内有限的空间里,谢赫说,我爱你。
夏明余想不起自己的回应是什么。他的记忆断带,比谢赫突如其来的告白还要突兀。
谢赫解下自己的浅灰色围巾,围在夏明余的空荡荡的脖子上。在感受到谢赫身上的温暖之前,夏明余并不觉得冷。
“……我也爱你。”夏明余直视着谢赫的眼睛,很轻柔地回应着几个小时前的话。
他似乎让爱人的话落空了。他不该这样。
谢赫替他系围巾的动作停滞了一下,垂下眼睫道,“我知道。”
谢赫皱起眉,凑近用额头贴着额头,“夏明余,你发烧了。”他拉着夏明余的手臂准备起身,但夏明余固执地不肯。
极轻的一声叹息,随着呼出的白气,消逝在无尽的雪中。
谢赫紧握住夏明余的右手,用了些力气,把僵硬冷白的手指掰开,和夏明余十指紧握。
“先回家吧,好吗?有什么事情,洗个热水澡之后再说。”谢赫牵着夏明余的手,偏头贴上去,像温顺的小动物一样蹭了蹭,“太冷了,夏明余,和我回家吧。”
*
夏明余从浴室里出来,穿着米白色的睡袍,在腰上松松地系着腰带。一身热气腾腾的蒸汽,显得人也温软起来。
潮湿的头发还滴着水,谢赫拿来毛巾替他擦头发,“汤煲好了。我来帮你吹头发,你喝点汤,暖暖胃?”
夏明余蹙起眉,回头道,“你什么时候学的煲汤?还有,我可以自己吹头发。”
谢赫只是笑,却不回答,“已经盛好了,现在正好可以入口。”他在夏明余背后拢住长发,动作很娴熟也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夏明余缓缓地抿着汤。
很合他的口味,让他回想到了小时候祖宅里的老阿婆的手艺。她为夏家工作了一辈子,退休养老也是夏家为她置办的,夏明余与她感情很深。
但夏明余放下了汤勺,在吹风机的轰鸣声里,用不大不小的音量问道,“这道汤,是你做的吗?你是在哪里学的?”
他的声音足够大到谢赫敏锐可察,但也足够小到谢赫当做没有听见,两人若无其事地翻篇。
但话音刚落下,谢赫就停下了吹风机。
他俯身在夏明余侧脸吻了一下,“和长辈们确认关系之后,我们一起去过祖宅。老阿婆听说你要带我一起去,硬是要亲自掌勺煲汤。因为你喜欢,所以我后来去学了。”
谢赫越过夏明余,舀了一勺汤,以从背后环抱着夏明余的姿势喝了一口,“……嗯,味道没什么问题。我说的事,你有印象吗?”
夏明余默然点头。
那些断断续续的记忆,像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他的脑床是滚烫的沥青路,雨在某个坑洼积成水滩,倒映出谢赫口中的模样。
某种虚实不清的倒影。
谢赫的声线像冬潮一样冷感,近乎带着金属抛光的质感,他话并不多,在工作的时候,显得更加理性、不容置疑。
但在夏明余面前,总是反义词。
因为夏明余问了,他便事无巨细地解释。爱意和耐心仿佛是无穷无尽的,任由夏明余在心河里栖身、采撷、饮啜。
但是,这是正常伴侣之间的相处模式吗?夏明余无从确定。他无法挑出谢赫任何一点不好,只是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如果用这么微妙的、怪异的不适去迁怒谢赫,那是被宠坏了的、以爱为名的惩罚。夏明余无法这么做,他不想让谢赫难过。
夏明余是长发,吹头发总需要一定的时间。
但在模糊的记忆深处,夏明余觉得这可以更快,甚至只需要一个响指的时间。
人类的科技发展到这一步了吗?大概只是他的幻想吧。
谢赫替夏明余梳顺暖烘烘的头发时,夏明余已经慢吞吞地喝完了一碗汤。
他轻声问,“今天科研所放假吗?”
煲这锅汤需要三小时以上,并且期间需要不停照看火候,增加辅料。他们刚回到家的时候,厨房里就已经飘着食物的香味。
谢赫,这不是你的工作日常。
谢赫笑了笑,“你忘了吗?我最近刚结束一个大项目,另一个企划还在起步阶段,所以会空闲一些。”
夏明余转头和谢赫对视。
他不愿相信这双漂亮的、注视着他的、坦荡的眼睛在眨着一个谎言,所以夏明余投降般地、自嘲地呢喃道,“……我是怎么了。”
谢赫看着夏明余柔顺的长发。它很美丽,这种美丽需要昂贵的金钱、时间和精力去维护,而他的爱人,也是这样。
为他梳发的时候,谢赫注意到了明显的白发。夏明余自己没有察觉,谢赫将它仔细地藏在了黑发底下。这是药物依赖的后遗症之一——
记忆障碍,认知差错,偏执,多疑,恐慌,身体机能的步步消磨和溃散。
谢赫一日日地注视着这些伤痕在夏明余身上留下无可磨灭、无法逆转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