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拿着论文上的楼,论文呢?其他资料,肯定也和你有关。”那人明显问过多次,已经没有耐心,“临近毕业,关系到前途的事,你可要想清楚。”
谢谨言始终闭着眼睛,听到他提到“前途”二字,忽然睁眼,目光凄冷而鄙薄地反问:“前途?是我的前途,还是谁的前途?一条命就摆在眼前,你们不管,反而和我说‘前途’?”
“说话注意点!”光柱被拦腰斩断,那人推开椅子起身,猛地逼近,阴影遮住谢谨言的眼睛。
谢谨言扬起脸,浑然不惧:“你想怎样?已经不明不白送了一条命,难不成,还要把我的命也搭上,你们才能安心?”
“反了你了!”一只手粗暴地揪住他的衣领,那人已被激怒,手掌高举,下一秒就要掴到他脸上。
“别动手,先出去。”门被推开,来人面色平和,左眼角坠着一颗泪痣。
那人立刻松手:“是,王主任。”
王主任待那人离去,走到谢谨言对面,坐下。
“坐,他脾气急,希望没吓到你。”主任的声音四平八稳。
谢谨言没有坐,他站在光影交界处,讥讽地说:“竟然劳动王主任亲自过问,学院对我,可真是重视。”
王主任丝毫不恼,微微一笑:“学生想不开,我们做做思想工作,也是应该的。谢谨言,说句实话,我挺欣赏你的,做到这个地步,你很执着,很有勇气。”
谢谨言不回答。
“我知道,你想讨个说法,”王主任慢悠悠地说,如同闲话家常,“你想怎麽讨呢?无论怎样,证据都是必需的,只靠嘴上说说,可没法让人信服。你把手里的数据摆出来,我们才好判断。”
他似乎笃定谢谨言拿不出更多证据,因此气定神闲。
谢谨言眼角泛湿,他闭眼,把泪水憋回去。
他一腔孤勇,以为凭借一本论文就可以证得清名。却不知有人动作更快,所有的记录丶文档资料全部散失,他竟然一点佐证也没能留住。
没有证据,所有的争辩都成了信口雌黄。
“听说你爷爷不好,做晚辈的,该回去看看。可惜这事没个结果,学院也不好放你走。”王主任话锋一转,“留下遗憾是一辈子的事,为了一个去了的人,让老人走得不安心,于心何忍?”
谢谨言闭着眼,表情痛苦,但是没有点头。
规劝的语气更加柔和,充满人情味:“人已经不在了,活着的人要为自己打算。如果你配合工作,学院可以考虑做一点让步,比如说,读研,对你也有好处。”
谢谨言声音孤冷:“想读,我可以考,我考得上。”
“闹成这样,你还能选到好资源吗?没有哪个导师愿意门下弟子掺和这种事。”王主任的语气带着怜悯,“你还年轻,考虑考虑,想清楚再给我答复。”
门被推开,狭长的光照进来,又飞快消失。谢谨言仰头,咽下泪水:“我不会用你的命,换我的前途。”
“读研,留下来,才有机会看到更多事。”谢谨言瞪着雪白的墙壁,目光决然,如同负伤的孤狼。
除了孤注一掷拼尽全力,他没有任何退路。
必须留下,留在临城。
仅剩的一个念头成了支撑他走下去的动力。尽管痛,尽管伤怀,他却不能放手,纵然鲜血淋漓,也必须将之握在手里。
否则,他会忘了自己为何而来,又为何走到今天。
可是,这样就够了吗?跌跌撞撞走到今天,他要的,难不成只有一个“留下来”?留下来之後呢?他可有要做却没能完成的事情?
分明是有的,然而历经岁月打磨,曾经孤冷倔强的青年,早已被折去傲骨,抽走魂魄,只剩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
他还能做什麽?什麽也不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该来的始终没来,该讨要的,也没能讨到。
他没能完成当年的承诺。
梦中的情绪陈旧而鲜明,海草般密密麻麻缠绕过来。谢谨言沉溺在悲切中,拧着眉,却睁不开眼睛。这种感受并不好受,如同坠入冰冷深海,海中并无波澜,却无可借力。浓稠的水挤占掉最後一口空气,强硬地灌入喉咙,他坠落下去,无声无息。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死在荒凉的丶无人问津的绝望里,然而并没有。
朦胧中,有人轻唤他的名字“谨言”,一遍又一遍,锲而不舍。
过往潮涌随着一声声呼唤渐渐远去,灯亮着,驱散梦中无边冷雾,谢谨言喘着粗气睁开眼睛,汗水浸湿衣衫。
“可算醒了。”瞧见他睁眼,守在床边的人松了口气,端来茶杯,热气袅袅,很暖。
谢谨言撑身坐起,接过茶杯,慌着扯了把衣襟,掩饰胸口痕迹。
沈自钧低笑:“我不看。”
他没问发生了什麽,谢谨言也不答。一杯水很快见底,谢谨言放下茶杯,正想换身衣服,沈自钧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谨言,你为什麽留在临城?”
床头灯光柔和,亮度调到最低,不似梦里刺眼尖锐;沈自钧语气柔和,不比梦中冷硬;就连气味也是不同的,卧室里飘散着淡淡木香,而梦中的气息,混合着尘埃,腐败压抑。
明明是全然不同的境遇,谢谨言却同样浑身僵硬,脊背发冷,只因他又听见了一句问:
“褚清漪,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