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势凶猛,转瞬已到近前,浓烟伴随“噼啪”爆响,将他们包围。谢谨言再顾不得笔记本,急忙追过去。烟尘四溢,卷住脚踝,他忽然腿上一紧,摔在浓烟笼罩下,呛咳了几声。手里的笔记摔出去数米,烧焦的纸片乍然腾起火星,冒出滚滚浓烟,转瞬将他裹挟着推到窗口。
浓烟中忽然显出一张苍白的脸。眉目寥寥,如同墨笔勾勒,连表情也辨认不出。可谢谨言偏偏从狭长的线条间感受到浓烈的怨怼。
枯瘦但偏执的手腕,将他紧紧推在窗边。身边是火苗爆燃丶烟尘弥漫,身後,是万丈深渊,不见尽头。
“我等了你很久,你为什麽不来找我呢?”悲凉的嗓音,吐出饱含仇怨的句子。
谢谨言甫一触及墨痕勾勒的眉眼,便是冷彻骨骸。那双眼空洞无神,一瞬间几乎将他的意识抽离,再流放到杳无人迹的荒原。阳台上的嘶喊嚎啕好像隔了一层纱帘,遥远空灵,不在同一空间。
这种感觉太恐怖了,谢谨眼下意识闭眼,浑身颤抖。
“看我一眼吧,我等了你很久,你都没有回来。”那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仿佛对着久未相见的故人,执着地丶亲昵地哄劝着,“看看我吧,我知道你想这样做。”
谢谨言咬住牙关,摇头。
梦境诡异,贸然答应一个幽灵般的声音,很可能万劫不复。
海藻般的发丝绕上来,将他竭力推拒的手腕缠住,那声音更近:“为什麽,拒绝我呢?”
“看我一眼,就一眼,我就放过你。”就算语气是哄劝的,浸在嗓音里的底色依旧冰寒彻骨。
谢谨言拼命摇头,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放开我。”
那声音仿佛被激怒,因为裹在腕子上的力度更重,缠过来的发丝也更茂密,几乎将他全身缠绕。惨白如瓷的脸猛然贴近,空洞的眼睛死死盯住他。
“不想见我,那就……落下去吧。”浅浅一声叹息,纤瘦的指节猛然掐下来,势要将他推落深渊之下!
掐在脖颈的手腕纤细,指骨修匀,俨然一只女子的手。然而谢谨言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却挣脱不了分毫。
脊背滑过窗框,失去依仗。他眼睁睁看着视线颠倒,头重脚轻,一头栽向深不见底的渊薮中去。
下落的过程没有想象中那样痛苦,时间虽然被拉长,但是意识放空,并没有觉得恐惧。谢谨言恢复感知的时候,正落在河流边。萤碧水流如玉,静得仿佛早已被尘世遗忘。
这里是谁的梦境?为何沈自钧没有跟来?方才的影子又是什麽?
谢谨言急忙站起,眺望四周,发现此地静谧,仅有他一人。
风声紧随而至,黑影降下,直扑胸口。谢谨言慌忙滚身避让,匆促间手指划过繁密的发丝,被冰寒的气息激得浑身发抖。
他想喊,可是张张嘴,被恐惧填塞的咽喉里,只有空洞的风声。裹着浓重怨气的影子紧追不舍,十指尖尖,竟是要断去他最後一丝生路。
这是什麽东西?徘徊此地丶满身怨气,还能算是人吗?
繁星熠熠,辉光温厚。孤立无援的男人与来自噩梦的怨鬼,撕破此地岑寂,近身缠斗。
那怨鬼极为难缠,身形诡异轻灵,力度却不小。谢谨言几次被她擒住手腕,皆是费了猛力才终于逃开,自己的力气也消耗掉大半。
肌肤相触,同样森寒透骨,如同来自地狱的恶鬼,亟待寻找替身。
谢谨言谨慎地连退数步,拉开距离,他要撑到沈自钧来救自己。
女子仿佛瞧出他的想法,冷冰冰讥笑:“别傻了,他不会来,你这个背叛者,他怎麽可能浪费时间来救你?”
背叛者?
谢谨言动作一滞,乌黑的长发缠过来,险些将他卷住。
“恐怕啊,他恨极了你,宁愿你堕入此地,再不得翻身。”幽幽嗓音,吐出的字句也是砭骨的冷。
谢谨言喘着粗气,慌忙退後。海藻般的发丝如同灵蛇,逼得他难有喘息之机。
脚下陡然失了平衡,他摔倒在河边,一簇发丝瞅准机会,果断卷上来。谢谨言急忙滚到一边,手臂沾到河水,随着动作,猝然甩出一道冰刃!
“!”
女人突然停下,水墨勾勒的眉眼透着审视,而後阴恻地笑:“原来如此,他,还在护着你啊。”
谢谨言没心思揣测她的话,向星辰垂视的远处,竭力奔逃。
“别走啊。”身後,幽灵的呓语追上来,锲而不舍,“既然他还在护你,那麽我就顺水推舟,帮你们叙个旧,好不好?”
纤细的指节横在面前,乌油油的发丝遮蔽视线。
谢谨言只觉肩膀被大力一推,身不由己,落入幽深冰冷的水中。
他不会游泳,唯一庆幸的是,窒息的痛苦并没有袭来。此地已是梦境,而梦中不存在溺亡。
谢谨言忍着透骨冷意,观察周围。
整条河在水下陡然拓展疆土,再没有堤岸的限制,成为无边无际的浩瀚海洋。
水下没有光照,却很干净,涌动点点微光,如同夏夜里的点点繁星。水流过来,那些星辰就化作飞舞的萤火虫,勾勒出流动的痕迹:浅青色的丶明黄色的丶海蓝色的丶亮橘色的……
好似明艳绚丽的幻梦。
他不断下沉,眼见光点有了些微变化,色泽暗淡许多,颜色也不再纯粹,原本清亮的河水也不再澄澈透明。
好像隔着沾了灰尘的玻璃,观看另一侧的流光溢彩。
谢谨言揉了揉眼睛,待确认眼前所见不是幻觉,心中越发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