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下落了很长距离,如果继续下沉,这些微弱的光影……
昏黑的雾侵蚀双眼,掩藏的微光也不再灿烂,而是以灰白暗红居多,藏在黑色的外壳里,显露出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
亮丽的色泽所剩无几。
雾气变得浓重,周围的世界飞速暗下来,谢谨言徒劳地睁大眼睛,眼中只有漫无边际的黑夜。
凛然永夜,漫长没有尽头。
幸而,脚下终于触及地面。谢谨言已经目不视物,只能张开双臂,俯身向四周摸索。
脚下并不平坦,有别于河床的平缓起伏,地表的隆起突兀而明显,延伸开来的,像是随意散开的水管。
难不成是蛇?在如此诡异的环境下,想象力着实不算是个讨喜的天赋。
硬着头皮蹲下,谢谨言小心翼翼伸出手,生怕惊扰到黑暗中蛰伏的未知生物。指尖传来的触感坚硬粗糙,表面有许多细小的纵向条纹状皲裂,摸上去有些扎手。
似乎是树根。
贴地起伏,绵延不绝,扩大摸索的范围,发现触碰到的几条根合为更粗壮的一条,继续延伸。
谢谨言在黑暗中摸索,逐渐有了盘算。
既然有根须,必有树木,而树木若要存活,必然有部分树冠探出水面。只要耐心寻觅,找到巨树的主干,就可以借此离开此处。
主意已定,谢谨言的心也沉静下来。他俯身寻找,不断前进,指尖触及的根须更多更密。他知晓自己没有找错,不由加快脚步。
循着一条粗大的主根,一路追寻过去,没成想那条根须拐了几个弯,竟然一头扎入地下,隐匿不见。
一连寻找了几条根须,皆是隐没河底,不见踪影。
难道找错了方向?
这棵巨树的枝干,究竟在什麽地方?
谢谨言不由得慌张。引路的根系通通隐匿在地下,这样下去,凭他自己在黑暗中瞎撞,找到树干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要被困死在这里吗?
沈自钧……他在哪里,为何他还没有追来?
会不会,他已经干脆放弃自己了?
谢谨言忽然停下,黑暗中一双眸子茫然地睁着,心跳沉重,坠得胸口发疼。
虽然不畏惧死亡,可是,被人抛下的滋味,他再不想尝过。
被厌弃丶被畏惧丶被排挤丶被轻飘飘忽视然後弃之如敝屣——类似的滋味,他已经尝过太多次,再也不想承受。
他不想被这个世界抛下。
“沈自钧!”耐不住恐惧,他终于颤抖着喊出声来。
就算各怀心思,就算彼此揣测,遭遇险地的时候,他还是循着本能,为自己求取一点微末的希望。
但是心底里,并不敢期待获得回应。
他已是被遗忘很久的罪人。无论亲人丶朋友,在知晓他的底细後,都不约而同,选择了敬而远之。
早该习惯才对。
空旷的绝境,果然没有回音。谢谨言捂住胸口,坐在粗壮的根须上,再不出声。
一霎时,恐怖的寂静包围了他,铸成没有边际的囚笼,静谧绝望,充满死气。
远远一声叹息犹如寂夜惊雷,他猛然呆住,愣愣地“望”过去。
什麽也没有,什麽也看不到。
几乎将人吞噬的虚无,密不透风地笼罩着他。
谢谨言颓然垂头,苦笑。已入死地,弃置之人,本不该生出莫须有的期待。
时间流逝,眼前昏黑,因为恐惧,本已淡忘的声音复苏,清晰地响彻脑海。
为何还不死?
为何茍活至今?
为何留恋这个尘世?
他捂住耳朵,却躲不开来自记忆深处的叩问,潜藏内心的悔愧,争相吞吃残存的理智。
他几乎疯狂。
然而死地之中,竟然暗藏绝处逢生的生机。
一声悠悠叹息,再度传来,唤回他濒临崩溃的神志。
神秘的声音有一丝沙哑,像是久未说话的生涩,隐隐有几分稚嫩:“谁,是谁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