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怀疑谢谨言味觉一定坏掉了,这麽苦的水,就摆在床头?怎麽喝得下去?
谢谨言张口,声音细弱低哑:“没事,给我。”
仿佛为了安抚,他真就当着沈自钧的面,喝了一口。
杯中沉淀的茶叶,新绿带着一点嫩黄,娇小可爱,然而味道令人望而却步。
沈自钧忽然想起,自打住在这里之後,谢谨言喝的每一杯水,都是这样的茶水。
难道他故意的?还是说他习惯如此,一直都喝这样苦涩的茶水,面不改色?
联想到做菜时偏好的厚重酸涩,沈自钧笃定——谢谨言的味觉不太灵敏,或许正需要强烈的酸丶苦,才能让他感到些许刺激。
有点可怜。他在心里感慨。
“我没事,你先出去。”谢谨言缓了缓,揉着腰腹,宽慰沈自钧,语气却很坚决。
他不容许自己在脆弱时被人旁观,纵然是沈自钧也不行。
一个人生活久了,坚强就成了习惯。纵使难熬的痛苦,他也会咬紧牙关咽下去,一声不吭。倘若坚强碎裂,露出内中软肋,难保不会惹来肆意的践踏,他绝不容许这件事发生。
因此绝不能让沈自钧留在房间里。
待脚步声转出房门,谢谨言才松了揪住衣襟的手指,指节微白泛着红晕,是过度用力後的结果。
其实很痛。那人温声询问的时候,他很想求那人留下来,坐在床边,守着自己。纵然什麽也帮不上,也想握着那人的手,汲取一份温度。
可是,那人还是走了,被自己亲手推开的。
谢谨言怔愣地伏在床边,望着门边一缕细细的光线,泪水顺着眼角洇湿了床单。
一瞬间,他竟看不懂自己,到底是惧怕剥离冷硬外壳後的坦诚相待,还是惧怕曲终人散後的落寞孤单。
他已经太久一个人,久到成了习惯。
沈自钧彻底从酒醉的影响下恢复清明的时候,恰逢高考录取结果公布。汇硕中学成绩喜人,一串串名单满载荣耀传遍网络。
几家欢乐几家愁,许咏年如愿考入临城大学信息学院,尹悦龄超常发挥,自然得偿所愿;楚思瑾因为牵涉喻宛宛事件,成绩还不如平时模拟考的一半,最後勉强被一所偏远大学录取。
这还不算什麽,最令谢谨言意外的,是陆祈华的落榜。
陆祈华性格沉稳,进入高三後,成绩始终稳居前列。倘若他正常发挥,进入临城大学的王牌专业十拿九稳,就算不那麽正常……谢谨言想了想他的高考分数,打消这个念头。
分数正常,是他往日的水平,也过了提档线。
那麽为何落榜呢?
难不成这麽巧,与同分数的竞争者相比,成了被淘汰的那位“差额”?
谢谨言打开文档,找到陆祈华的成绩单,看了看各科分数,眉尖微蹙。
没有明显的劣势学科,对于信息学院而言,尤为看重的物理成绩,也不存在短板。
或许,竞争者的实力过于强劲,远高于他吧。
谢谨言最终关闭文档,又给尹悦龄发了条信息,询问陆祈华的意向。
尹悦龄过了半天,回了一条信息:他说要复读。
心仪大学失之交臂,滑档後也难以找到可以接受的学校。事已至此,复读是无可避免的选择。
谢谨言把分管教师的联系方式发给尹悦龄,请她转告,便不再多言。学生已经毕业,未来如何,他可以提供帮助,稍加提点,但是不会横加干涉。
在他联系尹悦龄的同时,沈自钧也接到信息。他匆匆扫一眼,便把手机贴在胸口,轻手轻脚转到书房的窗边。
午後阳光和煦,微风吹拂窗帘,掀起飘渺的影,落在谢谨言肩头。沈自钧偷偷瞥过端坐桌前的背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
李玉成的信息简短,却不好琢磨:抓住机会,找他的毛病,身体或者作风都行。
李玉成想做什麽?沈自钧不解,却也清楚定然对谢谨言不利。他知道该与谢谨言商议,毕竟自己提议同住时,就说过两人做戏,应付李玉成。如今对方既有了动作,于情于理,他都不该瞒着谢谨言。
馀光瞄过去,谢谨言依旧端坐,脊背挺直,仿佛与苦寒对抗的雪松。沈自钧瞅了片刻,鬼使神差,删掉了信息。
于理,他该坦白,于情,他却不想打草惊蛇。
他不是李玉成的眼线,但是,对谢谨言,他有同样的好奇。
那一晚,他为何难受成那样?
这个问题盘桓脑海,挥之不去,与此一同清晰的,还有隔着夜色缭绕耳畔的低哑轻吟。
那麽轻,那麽软,却似乎含着绵密的水汽和热意,湿漉漉爬上脊背,挠得心里潮涌不歇。
沈自钧感到背後发热,于是从窗边微微挪开。这个位置离谢谨言更近,于是不仅是半截脖颈,连耳廓上那颗红痣也清晰地落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