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自钧望着那颗朱砂红,内心浮想联翩。
他当然知道不该横生臆想,面前这人仅仅是室友而已,只是比寻常人离得近一些。谢谨言知晓自己身份,必要时,他们相携入梦,除此以外,并无交集。
其实连多馀的关心都是无关紧要的。
可是,为什麽会偏偏在意……
视线偷偷攀上谢谨言的腰背,蜿蜒向上,描摹那人端坐的身影。明明整肃冷静,偏生在挺立的肩膀下,显露几许不易察觉的惆怅孤零。
这个人一直冷淡自若,仿佛天生如此,可他也是人,总会有脆弱的时候,那些彷徨无措,又该如何排解?难道一如昨晚,强装无事,独自苦撑吗?
如果有个人在身边,陪伴他丶包容他,他会不会放下疏冷的面具,展现出内心的柔软?
案头,修长的五指探过去,自桌角抽出一本笔记。指腹抹过边缘,稍稍用力,指骨关节高耸,搭在雪白的书页间,显得孤高倔强。
明明,昨晚那只手沁着汗,发着抖,脆弱又无力。
沈自钧默默盯着谢谨言的背影,目光里掺杂了自己都没有发觉的疼惜。
一贯端肃的人,偶尔露出软弱无助,最是让人心痒。好像镇于寒冰下的古玉,看似拒人千里,等潜心化掉冰层,才发现其中的温润,纤巧盈盈一握,惹人怜惜。
玉是微凉的,需要捧在手心,悉心把玩,才能焕发光彩。
人呢?是否花心思暖着,才能让他热起来,透出缥缈的霞色?
沈自钧目光闪躲,脑子里难以抑制地浮现出昨晚的记忆。明知道不该想起这些,可是他无法自控,耳边又缭绕着低沉模糊的喘息,压抑克制到了极致,也撩拨暧昧到了极致。
他遍历梦境,纵然不曾身沾爱欲,也知道沧海巫山的云雨幻境,最是销魂蚀骨丶醉生梦死。
如果不是身体抱恙,而是握雨携云,同登极乐,他会不会也是这般隐忍?
不不不,想什麽呢!两人是亲密朋友,怎能起这些荒唐念头?
沈自钧捂住眼睛,不敢再看谢谨言的背影,可是挡得住视线,却挡不住心底的翻覆潮涌。
真的,只是亲密朋友吗?
为知己赴汤蹈火,为亲朋牵肠挂肚,为至交生死与共……这世上情深义重大抵如此,都可归为灵魂共鸣,坦坦荡荡。唯有情爱恋慕,永远离不开爱欲。它注定与肢体相贴丶耳鬓厮磨的向往纠缠,更与热汗涔涔丶粗喘声声的臆想密不可分。所谓尤云殢雨丶楚梦云雨等词,哪一个不是湿漉丶黏腻,带着几分欲说还休?
情爱一词,天生就带有难以言表的私密意味。因情生欲,真挚的交心之外,这欲望便是寄于□□的渴盼,是无法为外人道也的缠绵悱恻。
欲海翻波,情爱炽热,那是属于眷侣间的隐秘之境,而不是友人间的狎思臆想。
道理都明白,可是他忍不住去想,谢谨言爱欲缠身是什麽模样?假如有个人和他共赴云雨,那……这个人,能不能……为什麽不能是……我?
我?!
沈自钧倒抽一口凉气。
我怎麽会对他,産生这种念头?这种冲动,只有对思慕的人才会——
难道……我,我对他,不止是……
沈自钧惊骇地倒退一步,背抵墙壁,颤抖着松了手指。他不甘心,试探着,从指缝间偷偷望过去,躲闪的目光最终攀上谢谨言的肩背。
明明是端庄整肃的坐姿,却诱着他,剥开衣领,把半遮半掩的线条暴露出来,留下暧昧的痕迹。
倾慕他一身凛肃,又想毁了他的镇定,既想拥着他共度风霜,又想拉住他同陷沉沦。敬他丶怜他,却又想欺他丶辱他,心灵相近的向往有多强烈,肢体纠缠的欲望就有多强烈。
爱一个人,就是矛盾的。将对方奉为完人丶极献恭敬的同时,又在暗中生出僭越之心,想将之拖下神坛,亲手冒犯丶玷污,看他染上俗世欲望的模样。
他对谢谨言,就是如此。
沈自钧怔怔地放下手,目露震惊。
我喜欢他?我……我爱慕他?
“怎麽可能,不该啊……”心中兵荒马乱,一句叹息顺着唇边流出。
谢谨言端坐,头也没回:“有什麽该不该的,世上的事,很多没有道理可讲。”
他以为身後人在感慨落榜憾事,殊不知一句话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落在沈自钧耳中,惊得内心波涛汹涌。
对啊,就是没有道理可讲。
来到现世,不讲道理。
遇到你,被你识破,不讲道理。
拉着你一同入梦,不讲道理。
现在,就连喜欢你,都是不讲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