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毓声抹着眼泪,死死拉住沈自钧的胳膊:“不行,不行……”
此时天将破晓,山尖已经露出模糊的轮廓。梁毓声瞥见田坎中的阴影,咬了咬下唇。
“我去探探情况。”她抹去眼泪,沉声说,“那一片田在他们屋後,有遮阳棚挡着,容易藏人。我摸过去,在屋後瞧着,大不了……声东击西,你去救人。”
声东击西,说得简单,却无异于用她自己的命来换。沈自钧摇头:“太冒险了,要去也该是我去!”
山风吹在脸上,潮润的湿意显得更为冰凉。梁毓声用力擦擦眼角,努力稳住声音:“我不怕。”
她的力量有限,若要救人,只能沈自钧。
她擡起眼,看着东方渐渐透出的墨蓝,孤注一掷地说:“天快亮了,等完全放亮,反倒不容易下手——不要浪费时间了。”
她不由分说,挣开沈自钧的手,爬出田埂。
凌晨的风带着寒气,轻易穿透实验服和薄薄的睡衣,梁毓声猫腰前行,馀光瞄着连绵起伏的田垄,渐渐有了主意。
黎明前的尖叫,更为瘆人。屋内衆人裹着尚未褪去的困倦睁眼,又被紧随其後的呼喊搅乱了睡意。
他们累了一夜,好不容易能睡个好觉,自然对“罪魁祸首”多了几分怒意。
川哥披着外套,手里夹着刚刚点燃的香烟,半真半假地踱到谢谨言面前:“呦,这是醒了?一睁眼就号你娘的丧啊。”
他并不算高,但是体格健壮,粗眉圆眼,眼珠总带着几分精明的算计,含住烟卷的时候,唇角下撇,透着阴狠。
谢谨言认出这就是昨晚说“可不只是钱”的人。
他没有理会,事实上,膝盖的剧痛让他几乎说不出话。
“他娘的,摆什麽谱!?”川哥身边是方才的“黑痣”,语调恶狠狠,只字不提自己踩人家腿的事。
他甩着胳膊,似乎想再扇谢谨言一巴掌。
另有一人拦住他:“弘志,客气点,上来就动手动脚的,不是待客之道。”
这人说话慢悠悠的,好像读过书,用词不那麽粗野。弘志对上这人,嚣张的态度有所收敛,陪笑说:“强哥,我也没怎麽着他,就想吓唬吓唬他嘛。”
他们身後,一个少年端着盆子走过来,探头瞧了瞧谢谨言,小声说:“他还带着伤呢。”
川哥笑骂:“小虎这糊涂蛋,好了伤疤忘了疼吗?”
小虎端盆子的手颤了一下:“没,没忘,还疼呢。”
谢谨言微微掀开一条眼缝,望了小虎一眼。他记起这个少年,昨晚为了脱困,他的确踢了这孩子两脚。
小虎嘟嘟囔囔,端了湿衣服出门。
川哥拖了张条凳,在谢谨言面前坐下,夹着烟卷的手一荡一荡的,落下几撮烟灰。
强子坐在另一端,嘴角带着笑。
“知道为什麽找你吗?”川哥审视片刻,吐出一口烟。
谢谨言喘匀了呼吸,勾唇一笑:“知道。”
如果说先前只是些许怀疑,在看到他们四人後,模糊的猜想就变得清晰无比。谢谨言想起被喻宛宛反复引入的幻梦——幽深的小巷,冰冷的砖瓦,狰狞扭曲的□□,支离破碎的哀哭……
他们就是对喻宛宛施暴的人,亦是去喻家报信,栽赃陷害的人。
篮球场那一眼,惊动了弘志,因此他们找上自己,想要斩草除根。
顺理成章又理所当然。
“什麽时候动手?”谢谨言问。
川哥含着烟卷的嘴角一僵:“这麽急?”
见过不怕死的,却没见过这麽急着求死的。
谢谨言熬过膝盖上的疼,一双眼睛恢复沉冷:“快点结束,省的你们担惊受怕。”
有性命之忧的是他,该“担惊受怕”的也是他,他却用这个词形容将要行凶的人。
“我看你是活腻了!”受不住他一再挑衅,弘志火气又窜上来,闯到他面前,挥着拳头,“信不信现在弄死你!”
谢谨言点头:“我信。”
面对一个怕死的人,拳脚利刃能换来屈服求告,面对不怕死的人,以上一切就减了大半威胁,若是面对一个一心求死的人……
这等于是成全了他,还有什麽威胁可言?
张牙舞爪没了恫吓的对象,反倒显得自己像个小丑。弘志怒火更炽:“他娘的,老子——”
一条臂膀斜下里探过,拦住弘志,强子依旧笑容满面:“消消气,待客嘛,这麽急可不行。”
他慢悠悠蹲下,腕上几块淤青赫然入目。唇边笑容未散,舌尖抵住齿关,轻轻一舔:“我陪他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