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愿珍爱之人被人肆意嘲弄,不愿痴心之举任由他人评点。她说“不喜欢”,是权宜之计,口是心非。
披心相付,亦有言不由衷。
沈自钧愣神:原来,就算到了梦境,直面内心,人也有各种各样的虚与委蛇?
那麽谢谨言呢?那句“玩玩而已”,究竟是真心表露,还是情非得已?
梁毓声很坚定:“沈老师,你错怪他了。”
“社会普遍不愿接受这种关系,以後的路并不好走。江炎一还小,还容易受别人影响,现在的想法未必是长久的。老师是班主任,受江炎一信任,一旦对这种事表示赞同,对学生的影响该有多大?你想过没有?”
沈自钧想起那晚谢谨言的话语,确实告诫多过理解:“可是,他和那些人说的话……”
梁毓声叹气,带着无力的悲伤。
“领导们聚会,无非相互吹捧,真真假假,全是场面话,谁信?”
“求人办事要放低姿态不假,可是也不必有问必答。越是在乎,越要装作不在意,才不至于被拿捏住把柄。”
“如果他照实承认,恐怕那位陈校长心里不痛快,回头就会针对你!”
“他这样说,是为了保你。”
一句句敲在心头,沈自钧背後逐渐发冷。
他以为谢谨言寡廉鲜耻朝三暮四,盛怒之下对其肆意凌辱,以示惩戒。
却未曾想,有人告诉自己,谢谨言当日所行都是不得已的,是有苦衷的。
他只是为了保护学生,保护沈自钧。
一句“玩玩而已”,言不由衷,煎熬的也是他的心。
所以,那一晚他才会内疚自责,才会欲言又止,才想借着酒意与自己成其好事?
沈自钧喃喃:“怎麽会呢……”
他误会了谢谨言?
倘若真是这样,自己的所作所为……
罪无可恕。
梁毓声动容,涩声说:“宁可自己委屈,也要护着在乎的人——他实在是这样的人啊。”
宁可自己委屈。
沈自钧蓦然想起那张字条,一句对不起,满纸亏欠,全无怨怼。就算到了这种地步,谢谨言挂心的,依旧不是自己,而是可能沾染疾病的施暴者。
那麽恐惧,那麽屈辱,却还要跪着丶哭着,乞求放过,不要再拉一人坠入泥淖。
宁可自己委屈。
更多的细节被这句话点亮:苦涩的茶水,怪异的口味,点到即止的亲昵,欲言又止的目光,边界分明到近乎孤僻的社交,团圆宴上几乎不曾动过的碗筷……
从前沈自钧不理解,如今再看,所有的不合常理都顺理成章。
谢谨言是个病人。世人讳疾,疾病二字,成了隔绝他与衆人的牢固藩篱。
自此固步自封丶战战兢兢,卑微至此,可怜至此!
自己时常感叹,身为梦中客,看尽衆生幻梦而不得亲历,犹如隔窗观花,终无意趣。却不知枕边人日日守着红尘喧嚣,早已深陷囹圄,半步不得脱。
本该爱他丶怜他,可是自己做了什麽!
逼谢谨言就范,强迫他试些听着就面红耳赤的下流花样,不分轻重地用尽手段,只为了听他哭泣求饶……
那样一个重义专情的人,怎麽可能始乱终弃,背叛朝夕相处的恋人?那样一个内敛端庄的人,平日连几句情话都羞于啓齿,怎麽受得住毫无底线的践踏?
沈自钧捂住脸,恐惧填塞胸膛,遍体生寒:“我都做了什麽啊……”
他清楚谢谨言的为人,看似委曲求全,骨子里有读书人的宁折不弯,纵被强占,也不会委身屈就。愤而出走,就是他对自己蛮横行径的明确答复。
谢谨言甚至不想等一句道歉。
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无论怎麽弥补,伤痕都不会愈合。
上辈子是,这辈子也是。
白月光或是朱砂痣,都辜负了。
梁毓声瞧着他追悔莫及的样子,心中戚戚,正要开口,馀光忽然瞥见荼津动荡,幽微火光自深处跃动,瑰丽的红染透水面,如残阳入水。
如此热烈的红,除却业火不做他想,可是能够引动业火的只有梦狩,荼津深处的那人,究竟是谁?
月影不存,持伞的男人已经斩于刀下,还有谁能在此时潜入荼津?是凶魂吗?还是说……
沈自钧亮出梦刀,眸光锋锐凛冽,他拍拍梁毓声的肩膀,嗓音低沉:“这里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