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睡眠犹如牢笼,对于一个活泼好动的少年来说更是如此。云舒被困得久了,心中难免烦躁,而人一旦有了情绪,理智就更容易出现疏漏。
面对飘忽的人影,直脾气的云舒并没有多少耐性。
“无利不起早,少献殷勤。”云舒露出一个轻蔑的笑,这人锲而不舍纠缠自己,如果没有好处,是不会这样执着的。
“我知道你放不下分班的事情,也知道你厌恶宁允舟。”飘渺的声音带笑,准确搔在心头。
云舒唇角抿着强硬的弧度:“所以呢?”
“我可以帮你,回到应去的班级,再让宁允舟付出代价。”
“免了。”云舒撇嘴,“我不想要。”
不想要?人的欲望在梦中很容易展露,这孩子的心结正是在此,怎麽会不想要?
静寂湖边,柳叶打着旋,与水中倒影相贴。涟漪拽着倒影摇曳,像梦中飘忽的鬼魅。
云舒睨着那道水纹,眉宇展露犀利的神色:“检讨写了,处分也认了,你说重来?那我受的委屈算什麽?你不要多管闲事,想要什麽,我会凭本事去拿。”
那声音受了挑衅,并不气馁,反倒轻笑:“本事?逞凶斗狠可算不得本事,沈自钧没给过你教训吗?”
逞凶斗狠不是本事,改日到了社会上,或许赔上的是你的性命。
这是沈自钧对他说过的话。
“连这个都知道啊。”云舒捏着拳头,手臂肌肉尽显,“观察得真够细致,可是一个连脸都不敢露出来的人,我为什麽要相信?”
簌簌风吟,枝梢摩擦的细响似在催促,在宁静的水边尤为聒噪。
迎着云舒审视的目光,一只手慢慢拂开遮面柳枝。那人手臂纤长,右手拇指上,有一颗浅浅的小痣。
同样鲜活的少年面容呈现在眼前。
云舒看到那人的脸,隐隐有几分相熟的感觉:“我好像见过你。”
“我们在同一所学校,也确实见过,”那人报出自己的名字,“复读生,陆祈华。”
云舒皱眉,这个名字很普通,他没有印象。
“你可能没有印象,不过,段星语丶陈瑶丶祝婉琳……这些人,你该记得吧?”
云舒目光微动,虽然不愿面对那张公告,可是在没人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看过多次。越是心痛,越是不甘,却越要记在脑海。
陆祈华掐了一截柳枝,细嫩的叶片卷在指尖,他瞥了眼云舒。
“从前,我也是学校里拔尖的学生,直到,我考入汇硕中学,也经历了同样的不公……”
陆祈华眸光平静,如同叙述别人的旧事:“当初我和你一样,没有低头,以为凭自己的本事,能闯出一条路。”
“只不过,最後,我还是没有闯出来。”
“一败涂地。”
语调轻如飞絮,湖边层浪堆叠,浩渺水泽倏然高涨,吞没天穹,无数游鱼穿行碧波间。云舒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
“我知道你不愿意低头,可是世事无常,总有办法让你走上那条路。”陆祈华捏着柳枝,从容一挥,引动鱼群四散,他双指夹着一片鱼鳞,转向云舒,“如果你不在意,或许不会重蹈覆辙,问题是……”
他拖长了声音:“你能不在乎吗?”
新绿的柳叶,不经意贴上云舒的手腕,陆祈华勾唇一笑:“你只是想留在某个人身边吧。”
云舒怔愣,被陆祈华点破心中隐秘,刹那间他有些恼羞成怒。
“和你有什麽关系!”少年扬眉喝问,决意捍卫内心隐秘,“好好读你的书,少管闲事!”
“闲事?”陆祈华嗤笑,“他的事,你也不管吗?”
鱼鳞甩出,虚空中化出熟悉的瘦弱身影——江炎一。
云舒像被针扎了一下,火气又高了几层:“你他妈的……”
陆祈华笑吟吟的,云淡风轻:“怎样,我说对了吗?”
自然是没错的,柳叶衔指,便可窥探内心隐欲。先前他对很多人做过,喻宛宛丶楚思瑾丶陆祈华丶李玉成丶林汝……太多了,欲望无穷无尽,只要稍加试探,就能获知一二,再开出价码,不愁不能引得他们如过江之鲫。
陆祈华苍白的脸上显出诡异笑容:“如何?只要付出一点时间,你就能得偿所愿。”
少年时光容易抛,一点时间,听起来微不足道。却不知,梦中寿命漫长,“一点”足以抵人生百年。
眼前这个少年,将要付出的,将是馀生光阴。
交易就要达成,却不料半空猛然劈下一溜冰凌,轰然砸向陆祈华,逼得他连退数步,半边肩膀如浸湿的墨画。
“是谁?”陆祈华捂着肩膀,气急败坏。
回应他的是谢谨言愤怒的嗓音:“别碰我的学生,给我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