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月影也好,撑伞的男人也好,交手时屡次出现的藤枝,也是如此偏袒吗?
沈自钧几个挺身避开丛丛新绿,努力在脑海搜寻答案,可惜落了空。梦狩一向忌惮藤枝,每每无暇分神,以至于回忆当日情形,根本记不清树藤追索的人,是否只有自己。
那麽从何时起,树藤不再公允,选择偏袒,便同样没有答案。只能肯定,眼前这位“谢谨言”,竟然有着掌控藤枝的能力,失却折扇的影响微乎其微,有了藤枝,纵使同时对阵沈自钧和梁毓声,他也无惧。
伺机钉住对方丶逼问谢谨言下落的法子行不通,再不拼力一搏,拖延下去,他和梁毓声将再无胜算!
思及此处,沈自钧反手夺下梁毓声手中黑刃,两刀合一,锋芒延伸数尺有馀。纵身凌空,刀尖燃灵,灼灼烈焰撕开藤枝围挡,直逼“谢谨言”面门!
谁知带着勃然怒意的一击竟没能将其斩杀!
“谢谨言”在刀锋贴面的一瞬倏然退後,藤枝烧焦的哔剥声蔓延开去,他裹着焦黑烟雾,露出半张俊秀的脸——只剩半张。
另外半张脸被火舌舔过,留下大片焦痕,狰狞可怖。“谢谨言”却满不在乎,对沈自钧露齿一笑。
仿佛被业火灼烧,是他有意为之。
沈自钧提着梦刀的掌心一紧,整颗心因为这个诡异的笑容高高悬起。
“谢谨言”擡腕,指尖轻轻描过脸颊,掌心贴覆,手臂因为疼痛颤抖,可他竟然在笑。
“沈老师,你可太不会疼人了吧?这样毁他的脸,怎麽看得下去啊?”
手掌撤下,露出原本端正的眉眼。
这人什麽来路,刀斩不断火烧不伤,难道是不死之身?可是梦狩从未听闻有这等魂身的存在!
强烈的不安漫过怒意,沈自钧谨慎立在原地。
“毓声,你退後,”预感到接下来将是场难缠的斗争,他重新将梦刀分化两刃,把黑刃交给梁毓声,“如果我撑不住,你尽快离开!千万记得,不要和任何人做交换,也不要再想你老师——他绝对会盯住这一点下手。”
“我不走!”梁毓声摇头,坚定站在沈自钧身旁,“如果连你都撑不住,我回去也是等死!还不如和他拼了!”
话音未落,更多新绿从地面涌出,伸出爪牙。于此同时,“谢谨言”转守为攻,借着藤蔓掩护,直扑梁毓声。
梁毓声虽然灵活,面对藤枝干扰,难免力不从心,沈自钧挺身护住梁毓声背心,横刀一挡,在“谢谨言”左眼留下一道深沟。
然而“谢谨言”挑眉一笑,茶色瞳仁再复神采。
“还以为他撑不住两刀呢——意志力果然坚定,难怪让你动心。”他喟叹,眼中流露出讥嘲。
沈自钧在藤枝掩映的间隙刺出一刀,扬声问:“什麽意思?!你对他做了什麽?”
桀桀怪笑隔着藤枝,并不真切,如同鬼魅低语:“我对他?呵呵……倒不如说,你对他做了什麽……”
打哑谜的游戏并不能玩得尽兴,熟悉的脸转到面前,下颌一道伤痕,深可见骨:“你对我怎样……他呀,都要替我受着。”
杏眼含笑,伤疤顷刻间消弭无踪。
梁毓声:“什麽?!”
沈自钧心脏蓦然一痛,如同被无形的手掌狠狠捏住,天旋地转,几乎稳不住身形,梦刀沉重得险些脱手。
局面陡转,“谢谨言”凌然紧逼,沈自钧步步掣肘,梁毓声更是束手无策,树藤一拥而上,将她围得严实。
“谢谨言”招招手,藤蔓拥着梁毓声来到身边,他满意地抚了把她的头发。
梁毓声嫌恶地别过脸去。
“自钧,你更想保谢谨言,还是他的爱徒?”嬉笑的口吻,用温沉如昨的音色说着恶毒的句子。
“只能选一个哦。”
沈自钧握住刀柄,锐利的目光恨不能将对方凌迟,可是指节颤抖,竟是狠不下心来。
梁毓声艰难从藤枝间挣开些许:“沈老师……反正我已经——”藤蔓勒紧,後面的话她再说不出。
“谢谨言”狞笑着,食指探向梁毓声眉心……
沈自钧:“不要——”
一瞬间抉择已定,沈自钧举刀切入——就算暂时救不出谢谨言,他也不能让更多无辜的人深陷其中。
梁毓声由他带入梦境,他就要好好地把人再带回来。无论是梁毓声还是谢谨言,再或者是前世的稚嫩孩童……同伴离散的滋味并不好受,他不想再经历一次。
梦刀业火流窜,沈自钧手挽一朵红莲,誓要劈开生路,可是藤蔓锲而不舍,斩碎十根,就有数十根丶上百根前赴後继。
“谢谨言”动作轻灵,形同鬼魅,折扇挥出残影。沈自钧心存顾虑,只能以刀背抵挡,不多时,肩头添了数道创伤。
红的火,白的霜,隔着刀锋,撞开蓬勃水汽。刀锋与扇骨撞击,迸发的光焰映出两人狠倔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