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何德何能!何德何能!
沈自钧双目赤红,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
“够了,够了。”他哑着嗓音,缓缓端起瓷杯。
月魂魇无法破除,解救之法,只有以身代之。
沈自钧仰头,将杯中泪滴饮尽,苦涩的滋味冲击舌尖。
雾气浓重,化为苍白的梨花,孩童的笑轻得仿佛花瓣上的露珠。
“你和我讲了这麽多,我也想见见这个大哥哥——他会来吗?”
“会的,等他来了,我求他教我们两个写字。”
“我更好奇他长什麽样子。”
“可惜我不会画画。”景衡懊恼。
“我会啊。”
这是景衡的回忆,景衡稍稍矮一点,仰头望向同伴,眼神澄澈。
一幅墨笔勾勒的人像浮于纸上,只是没有五官。随後风里传来人语,景衡在那个声音和同伴的怂恿下,观像留影丶分魂。
一切与假“谢谨言”的回忆相同。
忽而庭前风动,裹着黧黑的影子落下,精悍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游移,落到身量稍高的孩子身上:“嗯,你的心里,好像——”
话音未落,景衡猛然扑过来,挡在同伴身前:“不像他,你退後!”
云翳浓重,穿过细雨迷蒙,石桥与倒影合抱一轮满月。他被带到桥头站定,另一个孩子,不知所踪。
沈自钧心下微动,此地,竟然是通济镇的模样。
黑漆漆的影子语调戏谑:“怕我?”
景衡连连後退,直到背抵桥边,再无可退。
那人逼过来:“你叫什麽名字?”
景衡惶恐地摇头,猛然擡腕,刺向黑影——原来他一直攥着写字用的墨笔。
黑影轻而易举掐住他的腕子,墨笔掉落,被四散的戾气一逼,显出梅枝原形。
“真是个小可怜呢。”那人捏住下颌,强迫他擡头。沈自钧望见那人的面容,飘渺难辨,难见五官。
那是,自己追寻许久的凶魂!他竟然掳走了景衡!他要做什麽!
一瞬间心急如焚,他眼睁睁看着景衡清澈如泉的眼睛被那人盖在掌心,逐渐收紧。
“你的眼睛这样好看,真让我嫉妒,不知道毁了它,是什麽模样?”恶劣的语气伴随戾气,钻入双瞳。景衡软软地呜咽,却挣不开钳制。
额头猝然亮起微弱的光晕,那人迟疑松手,景衡瘫软在地,捂住双眼,轻声啜泣。
指缝间的世界,已然模糊,那一双清澈的眼睛,终究是毁了。
“他还给你落下这样的守护印记?有趣。”那人饶有兴味,忽然想到什麽恶劣的主意,干笑道,“假如身处险地,他会舍身保护你吗?不如……试试?”
景衡只是摇头。
“这可由不得你。”那人抱了他,让他坐在桥边,“陪我玩个游戏,我给他准备一份大礼。”
他拾起梅枝,指尖黑雾蓬开,将其化为一柄尖刺。
景衡已经视物不清,朦胧的目光看向那根利刺:“你要做什麽?”
“声东击西丶虚实难辨——当然是做点有趣的事。”
那人凑到他耳畔:“他一直视我为敌,想要除之後快,实际上,我们同出一脉,并无不同。”
“就像你和你的影子。”那人捧出一张宣纸,戏谑地笑,“被信任之人背叛的滋味,就让他好好尝尝吧。”
手心聚拢,浓重戾气凝成一颗棋子。
“足够招引那些邪念游魂了。拿好,等在这里,他来找你的时候,就把这份礼物,按在他的胸口。”幽冷的声线,如同隐匿叶底的蛇信,“我倒要看看,染了满身污秽的他,还怎麽掌控梦刀,摒除邪祟。”
景衡颤抖着接过棋子,眼中流露出恐惧。
他年纪尚幼,却也能从言辞间听出潜藏的恶意。掌心的棋子,冰凉沉重,像极了沉沉永夜,他绝不愿这种东西落到别人身上。
可他还是懵懂地点头应下。
那人显然看穿他的心思,俯身捏住耳垂:“为了玩得放心,我要取走你的声音,免得你坏事。”
“最後再问一遍,你叫什麽名字?”
孩子双眼迷蒙,再看不清温声浅笑的大哥哥,也看不清心怀鬼胎的凶魂。他啜泣着,无助地眨眨眼,软糯的声音说出在梦境里的最後一句话:“我叫谢谨言,谨慎的谨,说话的言。”
“谨言,是个好名字,应它所求,别做无谓的事情。”
“做个约定吧,假如你违背我的话,那麽,往後的每个夜晚,你将不能安枕,你将忘记所有的美好和快乐,被痛苦折磨,直到此生终结。”男人的手在耳畔轻轻一拈,落下一颗殷红的小痣。
“如果你承受不住,大可以去恨这世间,到那时,我会再来找你。你的恨意,将完全属于我,成为我最锋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