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星河正全神贯注地对着电脑屏幕,核对下一批拟采访人员的名单和初步沟通记录。这几位年长些的院友,他们的经历更具代表性,是项目深度叙事的关键。
就在这时,一杯冒着热气的水被轻轻放在他的手边。许星河从屏幕前抬起头,正好对上李哲带着笑意的目光。那笑容一如既往的热情,甚至有些过分殷勤。
“星河,忙了一上午了,喝点水休息一下。”李哲的声音温和。
“谢谢学长。”许星河接过水杯,指尖触及杯壁的温热,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道谢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他下意识地避开了李哲持续投注过来的视线,低头抿了口水,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工作。
斜后方,沈默从复杂的财务数据模型中抬起头,淡漠的目光扫过这边,在李哲停留许星河身上的视线和许星河略显僵硬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垂下眼帘,继续他手头的工作,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工作区的玻璃门被轻轻敲响,陆昭阳的助理探进身来,声音清晰地说道:“沈默同学,陆总想请您过去一下,看一下目前的财务模型和初步评估情况。”
沈默闻言,利落地保存文件,合上笔记本电脑,面无表情地站起身,跟着助理走了出去。
就在沈默离开后不久,许星河的手机连续震动起来。他划开屏幕,是几条几乎同时涌入的微信消息。他点开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消息来自名单上的那几位联系好的采访对象,内容虽措辞各异,但核心意思惊人地一致:
「星河,不好意思,我仔细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太方便接受采访,谢谢你的好意,这次就算了吧。」
「星河弟弟,抱歉啊,突然有点事,采访可能参加不了了,祝你项目顺利。」
「许同学,感谢邀请,但我个人原因,决定不参加了,抱歉。」
一条,两条,三条……许星河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颤抖,难以置信地看着屏幕。这还不是最糟糕的,紧接着,一条来自陈静的消息,更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星河,对不起……之前答应你的采访,我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太好……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不想再提了。能不能……请你把之前采访我的那些内容……删掉?拜托你了。」
许星河猛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让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瞬间吸引了工作室内所有人的目光。
“星河,怎么了?”离他最近的江屿第一个察觉到他的异常,放下手中的工作快步走过来,关切地问道。他看到许星河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困惑和一丝慌乱。
“屿哥……”许星河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江屿,“他们……之前联系好的那几个人,刚刚……全都说不来了。还有陈静……她,她要求删除之前所有的采访内容!”
江屿接过手机,快速扫过几条信息,温润的脸上瞬间也笼罩上一层惊愕与凝重。“怎么会这样?”他压低声音,眉头紧紧锁起,“项目已经全面启动了,所有资源都在投入,这个时候集体反悔?这太不正常了。”
许星河颓然坐下,双手插进发丝间,声音充满了自责和难以理解:“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院长妈妈当时帮我联系的时候,他们明明都很愿意的,还说希望能帮到更多人……我们还说好……”他无法理解,这些昔日的伙伴,为何会在关键时刻集体变卦。
江屿迅速冷静下来,他拍了拍许星河的肩膀,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星河,别慌。这不像是简单的临时变卦。一个人反悔是意外,所有人同时、用几乎相同的理由反悔,这背后一定有问题。”他目光锐利地分析道,“曝光阳光之家和他们的故事,对社会关注孤儿群体是有益的,对院方本身也应该是好事。除非……有比这更大的压力,或者……更好的‘封口费’。”
“联系院长妈妈。”江屿当机立断,“直接问清楚情况,看看院方是否知情,或者遇到了什么麻烦。”
许星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找到院长妈妈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院长妈妈熟悉却带着几分迟疑和歉意的声音:“……星河啊?”
“院长妈妈,”许星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不好意思打扰您。我想问问,之前联系好的大毛、小斌他们,还有陈静,今天突然都跟我说不能参加采访了,陈静还要求删除内容……是院里……或者他们本人,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只能听到一声轻微的叹息。“星河啊……”院长妈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心虚和为难,“这个事……唉,孩子们可能……有他们自己的考虑吧。院里最近……也有些情况。采访的事,就先放一放吧……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项目也是好项目,但是……唉,算了,就这样吧,对不起啊星河……”
院长妈妈语焉不详,语气闪躲,最后几乎是仓促地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许星河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抬头看向江屿,眼中充满了不解和一丝被背叛的难过:“院长妈妈她……话没说清楚,但意思很明确,就是不行了。她好像……很为难。”
江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几乎可以肯定,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项目刚刚步入正轨时,精准地掐断了他们的“源头活水”。这不是意外,这是一场有针对性的、无声的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