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承宇的脸色也终于彻底沉了下来。他可以容忍顾佑明的小性子,甚至觉得他吃醋的模样有几分可爱,但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地折辱下人,又说出这般伤人的话,触及了他为人底线中的良善部分。他深深看了顾佑明一眼,那眼神中有失望,有不解,更有一丝被刺伤的痛楚。他不再多言,弯腰捡起地上的披风,大步走到门外,当真将已经冻得嘴唇发紫的兴儿打横抱了起来!
“少爷……”兴儿吓得魂飞魄散。
“别怕,我带你去太医院。”凌承宇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他抱着兴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玉衡堂,将顾佑明一人留在了那片令人窒息的冰冷之中。
顾佑明呆呆地看着凌承宇决绝的背影,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不是有意要这样的……他只是……只是控制不住!看到凌承宇触碰别人,看到他对别人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关切,他就觉得心如刀绞,仿佛自己最珍贵的东西被人觊觎了一般。那种强烈的不安与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理智,让他变成了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模样。
这一下午,顾佑明都魂不守舍。他既盼着凌承宇回来,又怕他回来。直到夜幕降临,他独自回到翰林院值房,内心依旧被悔恨与委屈交织的情绪煎熬着。晚膳也未曾动一口,只是对着跳跃的烛火发愣。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凌承宇走了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他的脸色依旧有些沉郁,但眼神中的怒意已消散了大半,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疲惫。他走到顾佑明面前,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臂,试图将他揽入怀中。“先生……”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然而,就在他碰触到顾佑明肩膀的瞬间,顾佑明却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抬起手——“啪!”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凌承宇的脸颊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凌承宇偏着头,脸上迅速浮现出一个清晰的掌印。他眼中最后一丝温情也彻底冷却,化为一片冰封的寒意。他缓缓转回头,看着眼前这个因为震惊和后怕而浑身发抖、泪流满面的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自嘲的弧度。
“好……很好。”他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可怕,“看来,是学生自作多情了。”说完,他不再有丝毫留恋,转身,大步离开。房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也彻底击碎了顾佑明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他瘫坐在地上,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失声痛哭起来。他失去他了……这次,可能真的失去他了。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远比任何嫉妒带来的煎熬都要深刻百倍。直到此时,他才真正明白,自己的心,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那个少年牢牢攥在了手心。而他自己,却用最愚蠢的方式,将他推开了。
夜色深沉,寒风呼啸。这一夜,两人隔着一道宫墙,却如同隔着天涯海角。一个在值房内心如死灰,一个在宫道上漫无目的地行走,同样的冰冷,同样的绝望。这场因爱而生的风暴,终于以最惨烈的方式,将两人都卷入了漩涡中心。
夜叩心门
自那日玉衡堂不欢而散后,凌承宇与顾佑明之间便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僵局。凌承宇心中憋着一股闷气,既为顾佑明那不分青红皂白的一记耳光,更为他那近乎偏执的占有欲竟殃及无辜下人。他素知先生性情清冷自持,却不知他动情之后,竟会变得如此……不可理喻。
一种混合着失望、心疼与些许被冒犯的恼怒,让他选择了暂时的疏远。他甚至向皇帝萧承瑾请辞了二皇子伴读的职务,理由是军中事务繁忙,需专心历练。萧承瑾何等精明,一眼便看穿了这对“冤家”之间的别扭,但他并未点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凌承宇一眼,便准了他的请求。
这一举动,在沉寂如死水的后宫与朝堂角落,无疑投下了一颗石子。众人皆知凌小将军与顾学士关系亲近,如今骤然疏远,难免惹人猜测。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凌承宇似乎将对顾佑明的那份“关照”,转移到了那日无辜受罚的小厮兴儿身上。
他不仅亲自过问兴儿的伤势,赏赐了不少上好的伤药与补品,甚至在几次入宫办事时,都特意将兴儿带在身边,态度温和,与之交谈时嘴角常带着浅笑。这一切,看在那些早已练就了火眼金睛的宫人眼中,便发酵出了种种暧昧的解读。
“听说了吗?凌将军为了那个叫兴儿的小厮,连二皇子殿下的伴读都辞了!”
“啧啧,可不是嘛!那兴儿生得眉清目秀,我早就觉得不一般。那日在翰林院,顾学士发那么大火,恐怕也是……”
“要我说啊,这凌将军年少英雄,身边有个可心的人也正常。虽说是个小厮,但抬个妾室什么的,也不是不行……”
“好事将近喽!”
流言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宫闱的各个角落,自然也一字不落地钻进了顾佑明的耳朵里。起初,他还强自镇定,告诉自己那不过是凌承宇气他的手段,当不得真。
可当他亲眼看见凌承宇与兴儿并肩行走在宫道上,少年微微侧头倾听兴儿说话时,脸上那抹柔和的笑意;当他听闻凌承宇甚至亲自为兴儿向太医院讨要祛疤的灵药;当那些“好事将近”的议论愈发有鼻子有眼时……顾佑明心中那座名为“理智”的堤坝,彻底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