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弟弟春山身负重伤,已经养得可以下地行走,不可能是春山离世。
那便只有……
“不可能!”念头一闪而过,春茗急急忙忙否认自己的想法,“绝对不可能是翁翁婆婆!翁翁婆婆虽然年迈,但是身体健康,我多次寄银钱和药材给他们调理身体,他们也来信说自己身子好得很,还能上山砍柴下地种菜呢,绝对不是!”
鸣瑟看到春茗几近抓狂的模样,心里好一阵抽痛,她下意识想说出实情,却又怕伤了春茗的心,迟迟不敢说出口。
她往身后望去,温宁沅正在朝她们走来。
“圣人!”春茗两行清泪划过面庞,哭得撕心裂肺,说:“请您告诉婢子实情,到底是婢子的哪位亲人逝世?”
温宁沅泪湿眼眶,好几次想张嘴告诉她,最后却都撇过头去悄悄擦眼泪,她实在是难以开口说出。
春茗又看向鸣瑟,“鸣瑟——”
鸣瑟哭得双眼肿成两个桃子,把要说的话都吞回了肚子里。
“婢子——”春茗抽泣一声,她并不是傻子,见二人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此刻心里明白了,也不再装糊涂:“婢子知道了,是翁翁婆婆出事了对吧。”
温宁沅艰难点个头,回应她:“的确是二老出事了,他们没能熬过去年冬天……”
“去年冬天?”春茗骇了一跳,她一颗心惊得几乎要跳了出来,她此刻失去重心,身子向后倾倒,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还时不时摇头。
她想到年节时分,收到了翁翁婆婆亲笔所写的信件,喃喃道:“可他们还给我写信了,说他们在老家一切安好,让我莫要担心。”
春茗的翁翁曾是读书人,会断文识字,是村里的教书先生,在村上颇有声望,后来把所有的家产用来培养两个儿子,长子学有所成却英年早逝,次子不成器沉迷赌坊把家财败光,次子多年来无法戒掉赌瘾,频频向二老要钱,导致二老生活越来越窘困。
春父见无法从父亲身上要钱,便把主意打到了春茗身上,将春茗卖身为奴,用春茗从主人家赚到的银钱度日。
春氏二老心疼春茗,在肩还能抗手还能提的时候出去做工,把得到的钱悄悄攒起来留给春茗当做嫁妆,她的叔叔婶娘都不知晓。
回忆往事,春茗眼泪啪嗒啪嗒掉落,“婢子知道了,翁翁教过婢子那狼心狗肺的叔叔习字,一定是他模仿翁翁的字迹,将婢子蒙在鼓里。”
她神情一肃,又想起那日看到春氏夫妇的打扮和肥硕的身材,恍然大悟:“原来婢子这么多年辛苦攒的银钱,没有养翁翁婆婆,而是都养了他们一家啊!”
春茗自嘲一笑,“我可真是个傻子……”
“不!”温宁沅知道当务之急是稳定好春茗的情绪,不要让春茗在这个节骨眼上做出傻事来,否则等醒过神来,悔之晚矣。
她上前抱住春茗,用温热的身子揽住春茗,希望温暖春茗那颗凉透的心,
“春茗是我见过最热忱可爱的女娘。”温宁沅说道,“她很聪明很机灵,会随机应变,还有自己的想法。上半年帮着我把江南烟雨楼经营得井井有条,我都看在眼里呢。”
“婢子好难过,好伤心啊!”春茗紧紧抱住温宁沅,仿佛这是她唯一的依靠,仰天大哭。
温宁沅轻拍春茗的后背安抚,“春茗,明日我会让刘泰带你回到老家祭拜二老,尽一尽最后的孝心。”
春茗已经难过得说不出话来,没听清温宁沅说谁送她回老家,只知道自己可以回去祭拜翁翁婆婆,连连点头。
——
——
荒无人烟的大草地上,有两座简陋的坟墓立在上面,面前立着两块用木板做成的碑,碑上字迹潦草,经过将近一年的风吹日晒雨淋,上面的字失去了当时的模样,仅可以看出“春”字。
春茗跪在此地,伸手从小挎篮拿出纸钱,放在火堆里焚烧,火光照耀下的她面如土色,一身素净衣衫衬得她脸色更加虚弱无力。
她神情呆呆拿着纸钱焚烧,想对翁翁婆婆说的话都堵在心口处,没能说出口。
站在不远处的刘泰以为春茗是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诉说哀思,特意转过身去,说:“我去一旁看着,就不在此打扰春娘子了,若春娘子有任何事情,可以叫我名字。”
春茗总鼻音应了一声,刘泰听后便往另一处走去,止不住地叹息。
他撇过头去,周围杂草丛生,他一眼就看见她的瘦弱身躯,有些枯黄了的荒草甚至盖住了她的身子,将她整个人都藏于里面。
那日一别后,刘夫人特意去打听了她的脾气秉性,说她最是乐观开朗,笑起来时两眼弯弯如天上月亮,好看极了,刘夫人得知后愈发喜欢春茗。
刘泰想到此处不禁摇摇头,每次他遇见她,都看到她最是脆弱的一面,根本不知她乐观开朗时的微笑究竟是何模样。
“刘副使。”不知过了多久,刘泰才听到春茗沙哑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微弱,要是身处闹市,根本没法将此听得清清楚楚。
可偏偏,他们身处荒凉,他顿时就听到了。
“春娘子,我在!”刘泰扯着嗓子回应,生怕自己回应不及时,令春茗心情愈发郁闷。
他快步跑至春茗身边,见春茗正半蹲下身,在用树枝翻动烧得乌黑的纸钱,不解问:“春娘子,明明纸钱已经烧完了,你又为何要翻动它呀?”
春茗没有循声望去,专心致志做着自己的事情,看着灰烬上再次燃放火苗,才缓缓开口跟刘泰说话:“刘副使是富贵出身,想必从来没有处理过烧纸钱善后的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