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描述越是细致,那份潜藏在记忆深处的鲜明好感就越是清晰。玄机听着,仿佛能看到那个画面,看到那个年轻、善良、美好的谢家小姐,是如何在那一刻,如同皎洁的月光,清晰地照进了眼前这个男人的生命里。
那样的一幕,那样纯粹的心动理由,如此光明,如此温暖。与她和他之间,始于严苛师道、掺杂着彼此坎坷、挣扎与最终逾矩的复杂情感,是如此不同。
一种难以名状的酸楚,混合着深深的怅惘,如同夜色中的薄雾,无声无息地将她笼罩。她不是愤怒,也不是怨恨,只是忽然觉得,自己来得太晚了。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这句不知在何处读过的诗,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带着宿命般的苍凉。
他最好的年华,他最初的心动,他立下「一生一世一双人」誓言的勇气与赤诚,都属于师娘。她拥有过他最纯粹的仰慕与最郑重的承诺。
而她鱼玄机,拥有的,是他历经沧桑后沉淀的温情,是背离世俗后选择的相伴。是否只是因为,在他需要慰藉的余生里,恰好是她在了?她明知先生和师娘感情深厚,师娘待她也是极好,但为什么自己要问出口呢。
温庭筠终于察觉到她的异常沉默,转过头,见她低垂着眼睫,唇色有些发白,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着。他心头一紧,“幼薇?”他唤她,语气带着探询。
玄机抬起眼,挤出一个无事的笑容,轻声道:“师娘……真好。”短短四个字,却说尽了心中所有的怅惘与自惭形秽。
温庭筠何等敏锐,立刻明白了她此刻的心结。他看着她强忍落寞的模样,心中又是懊恼又是怜惜。他伸出手,将她拉过,覆上她微凉的手背。
“幼薇,”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人与人的相遇,自有其时运。早一步,或晚一步,或许都不是如今光景。”
他握紧她的手,目光沉静地望入她带着水汽的眼眸:“我与你师娘,是年少结发,相伴经年,情深义重,此心昭昭,可对日月。但那是属于「过去」的温飞卿。”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仿佛要将他接下来的话烙印在她心上:“而与你,幼薇,是千帆过尽后,灵魂的契合。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勇,是抛却所有后的携手。它不早不晚,就在它该来的时候来了。它无需与任何过往比较,因为它本身,就是独一无二,足以照亮我余生所有的黑夜。”
他的话语,如同暖流,缓缓注入玄机冰冷的心田。
她沉默良久,忽然轻声开口:"飞卿,你可知道……我第一次发觉自己对你动了不该有的心思,是什么时候吗?"
温庭筠微微一怔,微笑着看她,目光中带着询问。
玄机没有看他,视线落在跳跃的灯花上,仿佛透过那微弱的光,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那是在我给你缝补竹叶后的一个初夏夜里。我梦见……我变成了师娘。"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在梦里,我就站在书斋的窗边,穿着师娘常穿的那件月白襦裙,发髻也梳成她的样子。你从外面回来,带着一身墨香和夜露,笑着朝我走来,唤我夫人。"
她的脸颊微微发热,"在梦里,你握住我的手,指尖温暖而有力。我看着你的眼睛,那里只有温柔和专注,仿佛我是你眼中唯一的存在。那一刻,我心里又慌又乱,却又……却又忍不住沉溺其中。"
她终于抬起眼,望向温庭筠,带着一丝赧然:"那夜从梦中惊醒后,我心绪难平。也是在那刻,我才明白,我对你的感情,早已不再是弟子对先生的敬慕了。"
温庭筠静静地听着,眼中情绪翻涌,有震惊,有怜惜,更有一种深沉的动容。他从未想过,在他尚且固守礼法之时,她早已独自承受了如此多的挣扎与煎熬。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缓缓摩挲。
"幼薇……"他声音低沉,带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我竟不知……你一个人,默默承受了这么多。"
"飞卿,"她轻声问,"你会不会觉得……那样的梦,很荒唐?很对不起师娘?"
"不会。"温庭筠回答得毫不犹豫,手臂收紧了些,"梦境由心,岂是人力所能控制?更何况……"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与疼惜,"那或许并非全然是梦,而是你内心深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
「你呢?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的心意的」玄机侧过身,直直望向温庭筠。
温庭筠想了想,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说,“大概是你荆县生病的时候。你拉着我的衣襟,不让我走,我深知礼法不合,但是也不愿将你独自留下。”
玄机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似乎被这温暖的拥抱融化了些许。
“飞卿……”她哽咽着,靠进他怀里,“我只是……只是有些遗憾,未能更早遇见你。”遗憾未能见过他年少轻狂的模样,遗憾未能在他最纯粹的年华,与他并肩。
温庭筠将她紧紧搂住,下颌轻蹭她的发顶,叹息般低语:“傻话。若真早遇见,彼时我是迂阔书生,你是垂髫稚女,又如何能有后来种种?如今这般,正好。”
是啊,正好。玄机闭上眼,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心中那点因「君生我未生」而起的芥蒂,渐渐被这坚实的拥抱抚平。她拥有的,是独一无二的「现在」,是与眼前这个完整的、历经风雨的温飞卿,相守于岭南的烟火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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