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试图睁开眼,眼皮却重若千钧。
“……清……玄……”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
攥着他手腕的力道骤然收紧!
“我在。”凌清玄的声音立刻响起,嘶哑得厉害,贴得很近,带着未散的恐慌和一种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别动……凝神。”
更多的清冽灵力涌了进来,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仿佛凌清玄在拼命压榨着自己本就受损的根基。
谢沉璧想让他停下,想告诉他不必如此,可他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被动地承受着那股力量的滋养,感受着凌清玄指尖传来的、无法掩饰的颤抖。
又过了许久,或许是一天,或许是两天。谢沉璧的意识终于清晰了一些,能够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凌清玄近在咫尺的脸。比记忆中清瘦了太多,下颌线条锋利得像是刀削,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嘴唇毫无血色。唯有那双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里面布满了血丝,却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两簇幽火,将所有情绪——痛苦、悔恨、担忧,还有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深沉到让他心惊的东西——都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面前。
见他醒来,凌清玄瞳孔微缩,呼吸都窒了一瞬。
“……感觉如何?”他声音干涩,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谢沉璧张了张嘴,喉咙里火烧火燎,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凌清玄立刻抬手,指尖凝聚出一滴晶莹的、蕴含着精纯生机的水珠,轻轻送到他唇边。水珠入口即化,清凉甘润,瞬间缓解了喉间的灼痛。
“了悟大师刚走,他为你稳固了神魂。”凌清玄低声解释,目光依旧紧紧锁着他,“你伤得很重……经脉几乎全断,丹田也……”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里的沉重,谢沉璧感受得到。
修为尽失之后,他本就如履薄冰,如今更是雪上加霜,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侥幸。
“你……”谢沉璧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难听,“你的伤……”
凌清玄摇了摇头,避而不答,只道:“无妨。太上长老出手,心魔已暂时压下。”
暂时压下……谢沉璧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和那双强撑着的眼眸,心不断下沉。心魔根源未除,如何能真正压下?不过是饮鸩止渴。
他看着凌清玄,看着这个曾经清冷孤高、如今却为他狼狈至此的仙域魁首,那些被遗忘的记忆碎片与眼前之人重重叠合,复杂难言的情绪在胸中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句:
“值得吗?”
为了一个遗忘誓言、与他立场敌对的人,将自己逼到这般境地。
凌清玄怔住了。他看着谢沉璧那双沉寂的眼眸,里面没有了以往的冰冷与算计,也没有恨意,只有一片近乎荒芜的平静,和一丝……他看不懂的,像是怜悯,又像是痛楚的东西。
这个问题,他在无数个被心魔啃噬的夜里问过自己千万遍。
他缓缓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脆弱与偏执:
“没有值不值得……”他顿了顿,再抬头时,眼中那两簇幽火燃烧得更加炽烈,“只有愿不愿意。”
“谢沉璧,我找了你三百年……等了你三百年……”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就算你忘了,就算你成了魔尊,与我势同水火……我也从未想过真正杀你。”
“坠星崖下立契时……我就知道……这辈子,我完了。”
“所以,没有什么值不值得。”他死死盯着谢沉璧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宣誓,“你活着,我才活着。你若是死了……”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那眼神里的疯狂与决绝,让谢沉璧毫不怀疑,若他当真身死道消,凌清玄绝对会做出更极端的事情。
谢沉璧闭上了眼,心脏像是被浸在冰水里,又像是被放在火上炙烤。
他想起自己当年为何要斩断记忆。除了仙魔对立的无奈,是否……也有几分,是预见到了这般痴缠执拗的结局,心生畏惧,故而选择了最彻底的逃避?
如今,避无可避。
债未还,情未了,因果缠身。
他感受到凌清玄渡入他体内的灵力依旧源源不断,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坚持。
良久,他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看着凌清玄因为过度消耗而微微颤抖的指尖。
他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用尽此刻全部的力气,回握了一下那只冰冷的手。
一个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
凌清玄却浑身剧震,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谢沉璧避开了他那过于灼热的视线,望向静心潭上空氤氲的灵气云雾,声音低哑,却清晰:
“凌清玄……”
“债,我认。”
“但怎么还……由我定。”
还债
静心潭的水波,因谢沉璧那句低哑却清晰的话,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债,我认。”
“但怎么还……由我定。”
凌清玄浑身僵住,攥着谢沉璧手腕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他眼底翻涌的炽热情绪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寒冰,发出滋滋的声响。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慌、不解、以及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由你定?”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破音,“谢沉璧!你拿什么定?用你这具破烂不堪的身体?还是用你那点可怜的、刚刚捡回来的命?!”
他猛地凑近,呼吸急促地喷在谢沉璧脸上,眼中是压抑了数百年的委屈与愤懑:“你忘了坠星崖!忘了魂契!忘了所有!现在轻飘飘一句‘由你定’?你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