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沉璧任由他抓着,手腕上传来骨骼被挤压的痛感,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只是平静地回视着凌清玄那双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眸子,那里面燃烧的疯狂让他心惊,也让他心头那片荒芜之地,生出细微的、陌生的刺痛。
“就凭,”谢沉璧的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我还活着。”
“也凭你,”他目光扫过凌清玄苍白如鬼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身体,“需要我活着。”
凌清玄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攥着谢沉璧的手却依旧没有松开,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浮木。他嘴唇哆嗦着,想反驳,想嘶吼,却发现所有的言语在对方那近乎残酷的平静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是啊,他需要他活着。这认知如同耻辱的烙印,刻在他的神魂深处。他的道心,他的性命,甚至他存在的意义,不知从何时起,都已和这个人生死相连。
“你想怎么还?”最终,凌清玄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却又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觉察的期待。
谢沉璧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被凌清玄强行吊住的一线生机,以及魂契深处传来的、与对方同频的微弱波动。良久,他才重新开口,话题却陡然一转:
“那株‘渡厄’,是你心魔所化,但它能吸纳外界恶念成长,甚至……影响他人心绪。”
凌清玄瞳孔微缩,抿紧了唇,默认了。
“孙长老等人,近日是否越发激进躁动?”谢沉璧问。
凌清玄猛地抬眼看他,眼底闪过一丝惊疑。的确,近几个月来,以孙长老为首的一派,行事风格比以往更加偏激,屡次向他施压,甚至隐隐有结党之势。他原本只以为是权力之争,如今被谢沉璧点破……
“你怀疑是‘渡厄’的影响?”
“心魔之力,无形无质,最能引动人心中恶念。”谢沉璧声音低沉,“它在你身边数百年,潜移默化,影响绝不止你一人。仙域内部,恐怕早已被渗透。”
凌清玄背脊生寒。若真如此,那仙域看似稳固的表象之下,早已暗流汹涌!而他身为魁首,竟对此近乎无知无觉!
“你的伤,需要静养,更需要彻底拔除心魔根源。”谢沉璧继续道,语气冷静得像是在分析一局与己无关的棋,“而仙域内部的隐患,也需要清理。”
他睁开眼,看向凌清玄,那双沉寂的眸子里,此刻竟燃起了一点凌清玄熟悉的、属于昔日魔尊的幽暗火焰。
“这笔债,我便用这残存之身,助你涤荡玉阙,肃清内邪,如何?”
凌清玄彻底怔住。
他设想过千万种谢沉璧“还债”的方式,或许是冷漠以对,或许是再次逃离,甚至可能是更极端的相互折磨……却独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助他涤荡玉阙,肃清内邪?
用一个魔尊的残躯,去清理仙域的污秽?这何其荒谬!又何其……讽刺!
可看着谢沉璧那双平静却笃定的眼睛,凌清玄竟说不出反驳的话。他了解谢沉璧,此人一旦做出决定,便绝不会回头。而且,这或许是眼下……唯一能两全的道路。
既能让他留在自己视线之内,又能真正着手解决心魔与仙域隐患。
“你……要如何做?”凌清玄的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妥协。
“第一步,”谢沉璧目光掠过静心潭氤氲的水汽,望向玉阙宫深处,“找出‘渡厄’残留的影响,确认哪些人已被心魔之力侵蚀。”
他顿了顿,看向凌清玄:“我需要权限,查阅仙域近年来的卷宗,尤其是……人员变动、任务记录、以及所有异常事件的报告。”
凌清玄沉默了片刻。让一个前魔尊查阅仙域核心卷宗,这无疑是引狼入室,风险极大。
“我可以给你权限,”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紧紧盯着谢沉璧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但谢沉璧,记住你说的话。若有异动……”
“若有异动,”谢沉璧接口,语气平淡无波,“你随时可以动手清理门户。”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虚无的弧度:“反正,我的命,现在有一半在你手里。”
凌清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痛。他别开脸,避开了那个笑容。
“好。”他哑声应下。
接下来的日子,静心潭成了临时的指挥之所。
凌清玄以闭关稳固境界为由,谢绝一切外客,实则与谢沉璧一同隐匿在潭边。了悟大师在确认谢沉璧性命无虞后,也已离去,只留下几道稳固心神的佛印。
一份份玉简被秘密送入静心潭。谢沉璧靠坐在潭边,脸色依旧苍白,精神却高度集中。他快速浏览着卷宗,指尖偶尔在特定的记录上划过,留下微不可查的印记。他没有修为,无法动用神识大规模探查,但他有着魔尊时期锤炼出的、对阴谋与黑暗气息近乎本能的敏锐。
凌清玄则在一旁调息,一方面修复自身伤势,一方面密切关注着谢沉璧的状态。他看着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男人,如今倚靠着冰冷的潭壁,垂眸审阅着仙域卷宗,侧脸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模糊而安静,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之间,隔着血海、隔着遗忘、隔着立场,如今却以这样一种诡异的方式,被捆绑在同一艘船上,面对着共同的敌人。
这算是什么?
他只知道,当谢沉璧偶尔因为疲惫而微微蹙眉时,他会下意识地渡过去一丝灵力。当谢沉璧从卷宗中抬起头,与他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时,他那颗被冰封了数百年的心,会泛起一丝微弱的、带着痛意的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