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漪静静地站在那里,宛如一尊没有感情的精美玉雕,冷眼旁观着眼前这幕充斥着泪水与温情的姐妹重逢戏码。清冷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既无动容,也无厌烦,仿佛只是在客观地观察一件与自身计划、与利益得失毫无关联的事情。
良久,直到唐瑗的哭声渐渐转变为低低的抽噎,唐棠才轻轻松开怀抱,双手扶着妹妹的肩膀,仔细地、一寸寸地上下打量她,确认她除了受惊过度、脸色有些苍白憔悴外,身上确实没有任何外伤,体内气息也还算平稳。至此,她心中对苏云漪那强烈的恨意与根深蒂固的戒备,才稍稍减轻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丝——仅仅是一丝,如同在坚冰上划开的一道浅痕。
她示意颜颜先照顾一下依旧在轻轻抽泣、紧紧抓着她衣角的唐瑗,然后,目光重新转向了苏云漪。
那目光,复杂得难以用言语形容。有恨,因为苏云漪毫不留情地掳走了她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亲人,将她逼入绝境,更是导致她不得不重返焚心殿、与独孤灼再次进行生死搏杀的关键推手之一。有深深的忌惮,源于对此女深沉如海的心机、精准狠辣的手段以及对人性弱点可怕洞察力的深深警惕。但此刻,在那恨与忌惮之下,也有一丝……基于残酷现实和理智权衡后,不得不暂时搁置争议的冷静。
“苏城主。”唐棠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带着重伤未愈特有的虚弱感,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坚定,如同敲打在冰面上的石子,“我妹妹,安然归还。你承诺的事情,做到了。”
她刻意用了相对中立的“苏城主”称呼,既点明了对方如今的身份,也划清了彼此的距离。她顿了顿,迎着苏云漪那平静得仿佛能映照出一切却又吞噬一切的目光,继续说道,语气加重:“那么,依照约定,你我之间,因唐瑗而起的一切纠葛,就此……两清。”
“两清”二字,她说得异常缓慢而用力,仿佛要将这两个字刻入当下的时空。这意味着,她不会因妹妹被掳之事,再向苏云漪个人寻仇报复,但同样,也意味着她们之间,除了这桩冰冷的交易,再无其他瓜葛。过往的恩怨(主要指苏云漪作为万魔殿右护法时期的立场与作为),未来的道路,各不相干,泾渭分明。
这是唐棠在极度愤怒、担忧之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权衡全局之后,所能做出的最符合当前处境与利益的选择。为了妹妹此刻的绝对安全,以及未来可能存在的、更大的风暴,她必须暂时按下个人强烈的恩怨情绪。
苏云漪对于“两清”的说法,既不明确承认,也未曾出言否认,只是极轻微地颔首,算是默认接受了这个交易的结果。能达到互不追究、暂时划清界限、避免即刻冲突的目的,已完全在她意料与算计之中。
她的目光,越过了唐棠,投向了殿外那依旧昏沉压抑、仿佛在积蓄着下一轮更猛烈风暴的天空,声音沉静如水,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凝重力量,瞬间将刚刚因亲人团聚而生出的那一丝微弱温情驱散得无影无踪:
“南宫蘅此番受挫,肉身虽遁走,根基未损。以她的性子与掌控欲,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的话语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巨石。
“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这极乐城的动荡,于她而言,或许仅仅是个开始。”
这句话,如同一口被敲响的、带着冰冷金属质感的警钟,在偏殿内每一个人的心中沉重地回荡,敲打着刚刚放松些许的神经。
是啊,南宫蘅的真身并未受到根本性的损伤,她依旧是那座巍然矗立于魔域、势力盘根错节、令人望而生畏的庞然大物。极乐城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或许只是意外撕开了她常年佩戴的温柔面具的一角,让她露出了隐藏其下的狰狞獠牙与冷酷本质,也让她将苏云漪、棠颜乃至所有参与此事的势力,都清晰地列入了必须彻底铲除的名单。
眼下这短暂的、脆弱的安宁,不过是两场巨大风暴之间,那岌岌可危、转瞬即逝的间隙。
唐棠的眼神也因这句话而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所有的软弱与温情被强行压下。她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对颜颜示意,让她先带情绪尚未完全平复的唐瑗去隔壁安静的偏殿休息。有些关乎生死存亡、涉及未来道路的沉重话题,不适合让刚刚脱离险境、心灵受创的妹妹听到。
待唐瑗依偎在颜颜身边,一步三回头、满眼依赖地离开主殿后,唐棠才重新将目光聚焦在苏云漪身上,冷然道,语气中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南宫蘅自然不会放过我们任何一人。她的报复,毋庸置疑。但这并不意味着,经历过此事,我们就会成为盟友。”
她的态度明确如磐石——救回妹妹,是基于交易和自身原则,一码归一码。共同对抗南宫蘅,则是另一回事,涉及立场、信任与更深层次的利益考量。她不会因为苏云漪此刻看似“守信”地归还了人质,就轻易信任这个心思缜密、手段难测、曾属于敌对阵营的女人。
苏云漪似乎早有所料,对唐棠这番泾渭分明的表态并未流露出丝毫意外或不满,淡漠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她语调平稳地回应,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本座亦无需盟友。只是出于……对潜在局势的评估,提醒你们一句,南宫蘅的报复,向来精准而酷烈,不会费心区分具体目标。你们若想在这即将到来的风暴中保全自身,最好早作打算,而非寄望于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