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话,半是冷静的提醒,半是一种隐晦的、不带感情的试探。她想看看,经历了极乐城这一连串的生死考验与巨大冲击,这几个年轻的后辈,尤其是身负至阴骨与至阳骨、潜力巨大的唐棠和颜颜,心性究竟磨砺到了何种程度,对未来危机的认知又有多深,又能在未来与南宫蘅注定更加激烈的对抗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拥有多大的利用价值或是……合作可能。
“不劳苏城主费心。”唐棠的回答简短、冰冷,带着清晰的疏离感,直接将这试探挡了回去。“我们自有考量。”
苏云漪不再多言,仿佛该说的话已说完,该试探的也已有了答案。她转身,白衣曳地,步履从容地便欲离开这间偏殿。行至殿门口时,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并未回头,背对着殿内众人,留下最后一句清晰而冷淡的话语:
“极乐城,不日将彻底封闭,内外整顿,肃清余孽。诸位,请自便。”
这是明确的送客令,也是再次划清界限的宣言。极乐城,从今往后,将是她苏云漪经营自身势力、独自对抗南宫蘅的核心堡垒。她不欢迎,也不需要任何不可控的、立场不明的外来势力在此久留,徒增变数。
看着苏云漪那道决绝而孤高的白色背影消失在殿外的光线阴影交界处,唐棠一直强撑着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缓缓吐出一口压抑在胸口的浊气。胸口伤处因方才的情绪波动而隐隐作痛,但更沉重地压在心头上的,是对未知前路的深切忧虑与那如山岳般的责任。
与妹妹劫后重逢的喜悦,是如此短暂,迅速便被即将到来的、更大危机那浓重而清晰的阴影所笼罩、冲淡。
她知道,与苏云漪之间,仅仅是达成了一种脆弱无比、建立在冰冷交易基础上的暂时平衡,如同行走在薄冰之上。
而与南宫蘅之间,则是立场分明、无可转圜、不死不休的最终死局。
离开极乐城,并非结束,仅仅是她和颜颜,乃至风之谷,下一段注定更加艰险、更加危机四伏的漫长征途的……开始。
颜迟轻轻合上手中的折扇,那一声轻微的“啪”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她走到唐棠身边,目光同样投向殿外那变幻莫测的天色,语气恢复了平日那份带着些许慵懒、却又透着可靠意味的平稳:“走吧,先离开这漩涡中心。风之谷,至少还能为你们提供一段时间的庇护与喘息之机。”
唐棠点了点头,没有拒绝这份好意。此刻的她,身心俱疲,伤势需要静养,连日来的巨变与激战需要时间沉淀消化,更重要的是,未来那布满荆棘与迷雾的道路,需要冷静的头脑和足够的时间去思考、去规划。
仇恨的火焰未曾熄灭,反而在心底沉淀得更加冰冷而炽烈。
前路漫漫,强敌环伺。
但至少在此刻,她成功找回了血脉相连的妹妹,身边还有可以毫无保留信赖与依靠的颜颜,以及愿意提供庇护的师长与伙伴。
这或许,是在这无尽黑暗与艰难世道中,唯一能让她感到一丝温暖与支撑的、微弱却坚韧的光亮了。
至于未来是否会与那位心思难测的苏城主再次产生交集,乃至被迫走上同一条对抗南宫蘅的险路,那是未来的变数,而非此刻需要考虑的定数。她们彼此心照不宣,却也都默契地未曾点破。毕竟,在绝对的力量与生存威胁面前,任何固化的立场,都可能因势而变。只是眼下,远未到那个时候。
棠梨春暖灵犀双契
离开极乐城已有半月余晖。
这半月来,一行人风尘仆仆,首要之事便是将惊魂未定的唐瑗安然送回唐家堡。对唐棠而言,亲眼确认妹妹脱离险境,回到相对熟悉的族地,是抚平她心中褶皱、卸下一部分重担的必要步骤。
唐家堡依旧巍然矗立于蜀中灵秀之地,机关密布,戒备森严。然而,当唐棠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那高大的堡门前时,迎接她的并非仅仅是往昔那种令人窒息的规训与冷漠。
父亲唐清远亲自等在正厅。他身形依旧挺拔,面容刻板威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归来的长女。当他的视线落在唐棠略显苍白的面容,以及那即便穿着宽松衣袍也难以完全掩饰的、行动间细微的凝滞时,他紧抿的唇线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没有多问极乐城的凶险,只是沉声对身后管家吩咐:“大小姐归来,依旧住棠梨苑。所需伤药,用库中最好的,即刻送去。闲杂人等,无事不得打扰。”
“棠梨苑”三字一出,连侍立一旁的二叔(唐瑗之父)都微微动容。那是唐棠母亲生前最喜爱的院落,也是唐棠曾经居住的地方,自她母亲病逝、她自身灵根被毁后,便已空置多年。这番安排,已是这位向来将家族责任与规矩置于首位的父亲,所能表达的、最含蓄却也最明确的关切与维护。
二叔见到爱女唐瑗平安归来,自是感激涕零,拉着唐棠的手连声道谢,那份因唐棠“招惹”祸端而生的些许埋怨,在实实在在的救命之恩面前,也化为了复杂难言的叹息。
唐棠心中亦是一暖,如同坚冰裂开一丝细缝。她微微垂首,轻声道:“谢父亲安排。”语气虽仍平静,却少了些往日的疏离。
棠梨苑果然如记忆中一般,静谧而雅致。院中几株老海棠树正值盛放末期,粉白的花朵簇拥枝头,风过时,花瓣如雨般簌簌飘落,在地上铺就一层柔软的织锦,空气中弥漫着清浅甜香,与堡中其他地方肃杀严谨的氛围截然不同。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残留着母亲温柔的气息和唐棠早已远去的、无忧的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