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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第1页）

两人仿佛回到了最初在院子里养伤的日子，只是角色对调了过来。少年靠在软榻上，看着窗外，韶月则坐在他身边，用还能活动的左手，笨拙地给他削苹果，喂他喝水。

他们聊了很多无关紧要的事，天气，花草，街上的趣闻，刻意回避着那个日益逼近的终点。韶月甚至开始用左手练习握笔，写得歪歪扭扭，逗得少年忍不住发笑。

那天阳光很好，洛玉笙精神似乎也好了一些，他提议出去走走。两人慢慢来到了山外小镇那棵高大的许愿树下。

微风拂过，树上挂着的许愿牌轻轻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

少年走得很慢，几乎将大半个体重都倚在了韶月的身上。他的呼吸清浅而急促，每走几步，就需要停下来，借着欣赏风景的名义，悄悄喘一口气。他的脸色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让韶月连扶着他的手都不敢用力，仿佛捧着一件即将碎裂的稀世珍宝。

他们终于慢慢挪到了那棵需要两人合抱的粗壮树下。洛玉笙仰起头，眯着眼，在无数写满世人悲喜的木牌中寻找着，目光最终落在了高处一块不起眼的牌子上，有依稀写着“阿笙”二字。

幸好，是阿笙，不是阿生。

阳光有些刺眼，他晃了神，一阵晕眩袭来，身体忽地晃了一下。韶月的手臂立刻收紧，稳住了他，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焦灼：“累了？我们回去。”

“不……再待会儿。”洛玉笙轻轻摇头，唇角扯出一个安抚般的笑意，靠着粗糙的树干缓缓坐下。

韶月只得紧挨着他，沉默地坐下，用自己的身体给他充当依靠。两人就这样依偎着，看着光影在眼前缓慢地移动，听着风铃般的木牌轻响。

良久，少年忽然轻声开口，目光依旧停留在那高高的树冠上，似乎只是好奇：“那天，我们一起挂的牌子，你许了什么愿？”

他的问题来得那样突然，又那样自然，韶月的身体僵了一下，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痛楚，声音低沉而沙哑：“我许愿……希望你长命百岁。”

他说出来了。将这个无法实现的愿望，亲口告诉了祈求的对象。

洛玉笙闻言，愣了一下，随即，他转过头来，看向了韶月。那一刻，他灰败的脸上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奇异的光彩。他笑了起来，眉眼弯弯，轻声说：“真巧，我许的愿望是……希望你能长命百岁。”

希望你能长命百岁。

希望你能长命百岁。

两个一模一样的愿望，没有带来双倍的喜悦，反而交织成了一张名为命运的嘲讽的网，这世间最美好的祝愿，在此刻，成了最残忍的告别。

韶月的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烙铁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看着那个笑容，看着那双依旧清澈，却已渐渐失去焦点的眼睛，感觉自己的心脏被凌迟，一片片，血肉模糊。

少年却仿佛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也完成了最后一件心事。他满足地、深深地叹了口气，将头轻轻靠回韶月的肩上，重新倚靠在背后坚实而粗糙的树干上，慢慢闭上了眼睛。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如同梦呓：“有点累了……我睡一会儿……”

他的呼吸，在韶月的耳畔，从清浅，逐渐变得微不可闻，如同燃尽的烛火，终至完全熄灭。最后，归于一片令人绝望的死寂。

韶月依旧僵硬地坐着，一动不动，仿佛也化作了一尊失去灵魂的石像。只有他垂在身侧的、完好的左手，死死抠进了身后粗糙的树皮之中，指甲在无声的悲恸下瞬间翻裂，鲜血顺着树纹蜿蜒流下，而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坐了良久，他的右手从袖中摸出京都那块碎掉的许愿牌，用带着血的左手在木牌上写上了少年的名字，字迹歪斜难看，如他此刻的表情。

那枚据说能搅乱天下格局的劫火令，在那场混战中彻底损毁，碎片不知所踪。三方势力一番折腾，损兵折将，却谁也没能得到好处，局面诡异地维持了原有的平衡，只是暗流更加汹涌。

洛九天拖着伤体回来，终究是晚了一步，只看到了儿子子冰冷的墓碑。她回想起那男人狰狞的面孔，为了权力亲手毒杀自己的孩子，不由得嘲讽得笑了起来，也不知道是笑那男人癫狂恶毒还是笑自己无能自大，诸多盘算也未能护住唯一的孩子。

她找到了如同行尸走肉般守在墓前的韶月。

“你的手因我儿子而废，你的命，几次三番救我儿子。”洛九天声音沙哑，“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义子。”

韶月没有拒绝，他埋葬了那份未曾说出口也无处安放的爱意，接过了义母为他寻来的左手剑谱。

每当夜深人静，右手腕的旧伤隐隐作痛时，他便会想起许愿树下那人带笑的声音：

“希望你能长命百岁。”

他会拿起那把为左手特制的长剑，在月光下，一招一式，从头练起。

他要活下去，长命百岁。

这是他的愿望，也是他的遗愿。是他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回到自己的身体，将所有情绪都摒弃后，韩错生摸了摸银色的左眼，轻轻笑着：“阿青，首战告捷。”

他此时身处黑色虚空中，是他用流世瞳开辟出来的空间。他并未回到自己的世界，也没有立即进入别的世界，而是直直站着，仿佛在等待什么。

忽然，黑色的半空缓缓显出了一个发着白光的人形。

“你果然出现了，天命。”韩错生沉声道。

那人形发出一声轻笑，绕着韩错生转了一圈，问：“你的悟性很好，第一次便找到了时空之力的使用窍门……这一次不仅拿到了一枚碎片，还能让你师门的有魂转世，不得不说，你超出了吾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