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玉山并不见动怒,只是拿起那双银箸,夹了一小块剔去刺的清蒸鱼腩,再次递来。
“师尊若不用膳,身子受不住。”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事实。
“还是说,师尊更想让我用别的法子喂您?”
那“别的法子”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楚回舟胸口剧烈起伏一下,屈辱感几乎要冲破理智。
他猛地转回头,视线如冰刃般刮过霍玉山的脸:“霍玉山,你究竟想如何?”
“想如何?”霍玉山重复一遍,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描摹着楚回舟的轮廓,从苍白的唇到脆弱的脖颈,再到被锦衣遮盖的锁骨。
“我想将师尊锁在这里,日日夜夜,只能见我一人。”
“我想将您曾经给予的一切——剑术、诗书、道理,乃至您这清冷得不近人情的姿态,一样一样,亲手打碎。”
“我想知道,当信仰崩塌、傲骨折断之后,您还会剩下什么。”
他声音低沉缓慢,每一个字都裹着浓稠的黑暗,砸在楚回舟心上。
“或许到最后,”他指尖轻轻划过楚回舟的下唇,带来一阵战栗,“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和……依赖。”
楚回舟脸色煞白,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他从未想过,自己一手教养出的弟子,内里早已孕育出如此可怖的魔障。
“你疯了。”
霍玉山闻言,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几分癫狂的意味:
“是啊,我疯了。从您把我从地狱里捡回来,又亲手把我推回更深的地狱时,我就已经疯了。”
他忽然伸手,不是用强的,而是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怜惜,抚上楚回舟脖颈上的淤痕:
“师尊,疼吗?”
楚回舟浑身一僵。
“可我这里,”霍玉山抓住他的手腕,强行按在自己左胸心口的位置。
隔着一层华贵的衣料,底下是年轻帝王强健而急促的心跳,砰,砰,砰,每一次搏动都充满了暴戾的生命力,也带着无法磨灭的旧日伤疤。
“更疼。疼了七年。”
楚回舟的手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想要缩回,却被死死按住。
那炽热的温度和有力的跳动,仿佛带着诅咒,灼烧着他的掌心。
他闭上眼,不愿再看,再听。
一场无声的对峙。
最终,霍玉山松开了手。
他重新端起那碗已然微凉的粥,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堪称耐心:
“师尊,吃饭。”
这一次,楚回舟没有再抗拒。
他机械地张开嘴,咽下弟子喂到唇边的粥。米粥温热,却尝不出任何滋味,如同嚼蜡。
每一口吞咽,都伴随着锁链细微的撞击声,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