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水在身旁呜咽,彼岸花开得妖异而沉默。仙与魔,在这一刻,界限模糊。
楚回舟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着他眼中那熟悉的、为他而生的疯狂与绝望,凡间十几载的点点滴滴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那些误会,那些伤害,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歉意与……爱意。
他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有无奈,有认命,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尘埃落定的释然。
他抬起未被禁锢的手,轻轻回抱住了霍玉山紧绷的脊背。
感觉到他的回应,霍玉山身体猛地一僵,随即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他,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珍宝彻底融入生命。他将脸埋进楚回舟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清冷的、独属于师尊的气息,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后怕:
“师尊……别再丢下我一个人……”
楚回舟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手臂。
仙魔之隔,天道规则,在此刻,似乎都变得不再重要。
良久,霍玉山才稍稍松开他,但依旧握着他的手,十指紧扣,不容挣脱。他看着楚回舟,魔瞳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跟我回魔域。”
楚回舟微微蹙眉。
霍玉山立刻道:“不去魔域也行,那你去哪,我便去哪。九重天我也闯得!”
楚回舟看着他这副无赖又偏执的模样,与凡间那个倔强的少年隐隐重叠,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先离开这里再说。”
霍玉山眼睛一亮,如同得到了什么承诺,紧紧抓着他的手:“好,都听师尊的。”
两人身影并肩,消失在忘川彼岸迷离的雾气之中。一个白衣清冷,一个玄衣邪戾,仙气与魔气看似泾渭分明,却又诡异地交融在一起,仿佛本该如此。
孽海浮沉十几载。
楚回舟这一叶孤舟,折过这段血泪浸透的孽缘。
可最终,舟未碎,孽未泯。
渡舟的从来不是风平浪静,而是那座甘愿粉身碎骨、也要承载孤舟靠岸的“玉山”。
终是折不过,渡舟的玉山。
——孽缘如刀,斩不断因果;
渡舟者沉,方见玉山骨。
番外一魔尊的“贤惠”日常
陨星殿深处,魔尊寝宫内,并非外界想象中那般终年燃烧着幽暗魔火、堆砌着白骨王座。
此处虽以玄色为主调,饰以暗金魔纹,显得威严深沉,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清雅的茶香。
角落的墨玉瓶中甚至还插着几支来自九重天瑶池的、仙气萦绕的雪昙花——
这自然是惊鸿仙君楚回舟的手笔。
自忘川彼岸重逢,已过去数月。
仙魔两界高层对于惊鸿仙君与魔尊重临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从最初的震惊、非议,到如今的讳莫如深、睁只眼闭只眼,其间过程不足为外人道。
总之,楚回舟如今时常往来于九重天与九幽魔域之间,这陨星殿内,也渐渐有了他固定的居所。
此刻,楚回舟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翻阅着一卷上古阵图。阳光(魔域的人造光源,模拟仙界晨曦)透过镂空的窗棂,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神情专注而宁静。
低沉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讨好意味的声音响起。霍玉山端着一个乌木托盘走了过来,盘中放着一只墨玉茶盏,盏中茶汤清亮,香气正是来源于此。
楚回舟从阵图中抬起头,看向霍玉山。如今的魔尊褪去了在外人面前的冷酷煞气,穿着一身较为舒适的玄色常服,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慵懒。只是那双猩红的魔瞳,在看向他时,总是亮得惊人,里面藏着的偏执与占有欲,并未因时光流逝而减少分毫。
“尝尝,刚沏好的‘雪顶含翠’,我用了幽冥寒泉的水,应该别有一番风味。”霍玉山将茶盏轻轻放在楚回舟手边的小几上,动作看似随意,眼神却紧紧盯着楚回舟的反应。
楚回舟端起茶盏,指尖感受到恰到好处的温度。他抿了一口,茶香清冽,入口微苦,回味却带着一丝幽泉特有的甘甜,确实与他常在仙界喝的有所不同。
“尚可。”楚回舟放下茶盏,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霍玉山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满意,像是得了夸奖的大型犬科动物,身后若有尾巴,只怕已经摇了起来。但他面上却故作淡然:“师尊喜欢就好。下次我再试试用熔岩地心火烘焙的茶叶,想必更烈些,别有一番滋味。”
楚回舟瞥了他一眼,没接话。这位魔尊近来不知抽了什么风,竟迷上了钻研茶道、插花、甚至……烹饪。美其名曰“修身养性”,但楚回舟觉得,他更像是用一种极端的方式,试图将“楚回舟”的一切痕迹,牢牢地烙印在属于“魔尊”的领域里,或者说,是将他自己,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楚回舟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今日不去处理魔务?”楚回舟重新将目光投向阵图,随口问道。
“那些琐事,哪有陪师尊重要。”霍玉山理所当然地在榻边坐下,手臂极其自然地环上楚回舟的腰,将下巴搁在他肩头,目光也落在那卷阵图上,“在看什么?可是仙界又琢磨出什么对付我魔域的新阵法了?”语气里带着点戏谑,却并无真正芥蒂。
“一套上古防护阵,有些精妙之处,或许对魔域边陲的结界加固有所借鉴。”楚回舟淡淡道,并未推开他。习惯了,这人总是这般黏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