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交界,忘川彼岸)
楚回舟终究是无法彻底放下。司命星君一句“尘缘已尽”,反而让他道心微澜。他禀明天帝,需往忘川之畔采集一味净化魔气的“净尘莲”,以巩固刚突破的境界。天帝允了。
忘川河水浑浊,血黄色的波涛翻滚,岸边开满了妖异猩红的彼岸花。这里仙气与魔气交织,是三界秩序最为模糊之地。
楚回舟一袭白衣,立于花丛之中,清冷绝尘,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他正俯身欲采撷一株净尘莲,忽然心有所感,蓦然抬头。
只见忘川河畔,空间一阵扭曲,一个熟悉到刻入魂魄的身影,缓缓自虚空中踏出。玄衣魔袍,金纹暗绣,容颜依旧是那般惊心动魄的俊美,只是眉宇间再无凡间的脆弱与偏执,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魔尊的睥睨与深不可测的邪气。
楚回舟呼吸一窒,握着净尘莲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更没想到,再见之时,对方已是与自己平起平坐的魔界至尊。
霍玉山目光扫过楚回舟,魔瞳中先是闪过一丝极快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波澜,随即化为全然的陌生与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他踱步走近,语气慵懒而带着魔域特有的磁性沙哑,却冰冷刺骨:
“九重天的仙君?不在你的天阙清修,跑来我这魔域边界作甚?”
楚回舟看着他眼中那全然陌生的神色,听着那疏离的称呼,心中那根细微的蛛丝骤然绷紧,带来一阵清晰的刺痛。他……不记得了?是了,历劫归来,记忆封存,或是……不愿再记起?
他稳住心神,维持着仙君的仪态,淡淡道:“惊鸿途经此地,采集净尘莲,无意打扰魔尊。”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
“净尘莲?”霍玉山挑眉,目光落在楚回舟手中的莲花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这东西,对我魔域子民可不算友好。仙君在此采集,莫非是想对我魔域不利?”他语气带着几分挑衅。
楚回舟蹙眉:“魔尊多虑了。此物只为净化自身仙力,与魔域无关。”
“哦?”霍玉山走近几步,强大的魔压若有若无地笼罩过来,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仙君说无关便无关?本尊如何信你?”
两人距离极近,楚回舟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他垂下眼睫,避开那灼人的视线:“信与不信,在于魔尊。惊鸿采完便走。”
他不想再多言,转身欲离开这片让他心绪难平的是非之地。既然对方已忘却前尘,仙魔殊途,再纠缠下去,也不过是徒增怅惘。他那刚破情劫的道心,不应再起波澜。
看着他决意离去的背影,霍玉山眼中那伪装的冷漠和陌生,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翻涌的魔气和不加掩饰的、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就在楚回舟脚步迈出的瞬间,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
楚回舟浑身一僵,蓦然回头。
只见霍玉山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陌生与疏离?那双猩红的魔瞳死死锁住他,里面燃烧着炽热的火焰,有委屈,有愤怒,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更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几乎要将他吞噬。
“师尊——”
霍玉山开口,声音不再是那冰冷的魔尊语调,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属于凡间那个霍玉山特有的、混合着倔强与依赖的沙哑。
“这次,是你先来找我的。”
他手上用力,将楚回舟猛地拉向自己,两人气息瞬间交融。
“你别想再走掉。”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如同最沉重的誓言,又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狠狠砸在楚回舟的心上。
楚回舟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你没失忆?”
霍玉山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带着魔性的魅惑与无尽的酸楚:“失忆?怎么可能忘?白骨渊的每一阶,清心殿的每一个字,碧藻宫你为我挡下的每一道攻击,还有……我为你挡下的那一刀……锥心刺骨,魂飞魄散,都不敢忘,也忘不掉!”
他抬起另一只手,抚上楚回舟的脸颊,指尖冰凉,动作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师尊,你说我狠,说我疯,说我孽……我都认了。可这一切,不都是因为你吗?是你先闯入我的世界,是你给了我从未有过的温暖,也是你……让我尝尽了求而不得、爱别离、怨憎会的苦楚!”
他的语气激动起来,魔气不受控制地翻涌:“你以为勘破情劫,重归仙位,就能把我们之间的一切抹去吗?不可能!楚回舟,我告诉你,不可能!无论是人是魔,是仙是鬼,你都是我霍玉山认定的人!以前是,现在是,永生永世都是!”
楚回舟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焚尽一切的疯狂和深情震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心中那刚筑起的、名为“放下”的堤坝,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原来,他从未真正放下。
“玉山……”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仙魔殊途……”
“去他的仙魔殊途!”霍玉山厉声打断他,手臂收紧,将他牢牢禁锢在怀中,仿佛要将他揉入自己的骨血,“天道若不容,我便逆了这天!规则若不许,我便改了这规!师尊,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绝不会再有第二次!”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楚回舟的额头,魔瞳紧紧锁住那双清冷的眼眸,语气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哀求与威胁:“别再推开我了,师尊……求你。否则,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这魔尊之位,这无边魔力,若不能用来留住你,又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