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还早,天上银河高悬,营地里的苦工们已经被监工们催促着起身,开始为大营开拔做准备。
前方作为前锋的几个部族已经集结完毕,黑压压的马队极具压迫性的站成了几个方阵,在方阵最前方竖着大营的旗帜,旗帜下用十字支架支撑着祭旗的无头尸体。
低沉的号角声响起,带着一种难掩的悲凉在旷野里传出去很远。随着号角声响起,营地挪开了堵门的垛刺,黑色的骑兵洪流鱼贯而出,向着远方奔行。
黑色的洪流一路向东,越过势力交界进入内场,在这里他们遭遇到了第一波抵抗,主力军在数量的绝对压制下轻松压下了宁国的斥候队,转而继续南下直逼边城。
斥候队的抵抗为消息的传回赢的了宝贵的时间,外部前锋营到达边城时,边城的防卫已经内缩形成了守城之势,原本大敞的城门紧闭,城墙上密密麻麻地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都是守卫的士兵。
外部前锋营在距离边城城墙一射之地外扎营,他们动作迅速的建立起了营防机制,随即将营旗插在了大营外。营旗旁的空地留作京观所有,营旗下祭旗的无头尸体穿着一身黑色的检查指挥使服饰,格外醒目。
边城城墙上的守卫看清了祭旗的尸体不敢怠慢,将消息层层报了上去,没过多久就见到大营副帅蒋大人亲自上了城楼,他面色凝重远远看着外部营旗下的无头尸体,片刻后一言不发,神色僵硬地下了城楼。
啪嚓一声,李昱枫手里的茶杯落到地上摔了个粉碎,他起身抓住信使的领口,眼睛通红神色狠厉地道:“你再说一次?”
信使神色哀戚道:“顾大人,顾大人……”
李昱枫身子晃了晃,松开信使跌坐在椅子上。
信使不知走了多久,屋子里仍旧一片安静,李昱廷李昱枫两兄弟对坐无言,看着照进屋子地面上的那片阳光从西渐渐挪到正中,又渐渐向东。
段文珏在门口下马,大踏步进了屋子。看见他李家两兄弟终于恢复了些许生气:“四弟。”“四哥。”
段文珏放下手里的马鞭,看了眼正房:“八妹妹知道了没有?”
李昱枫摇摇头:“她如今怀着身孕,这样的事情,我们怎么开口?”
段文珏落座,片刻后道:“不能等了。如今外部人兵临城下,只怕明日一早就要攻城。到时消息一传开,想要捂也捂不住。大哥,你和五弟想法子找个借口,赶紧带八妹妹先走。无论如何先将她送回京城再做打算。”
三兄弟正在偏厅里商议,李月桦起了身。有身孕之后她总是觉着腰腹酸疼的厉害,得空就在屋子里歇着。眼看着到了落衙的时辰,她强撑着自己起身,刘嬷嬷心疼地扶住她:“二奶奶,左右这院子里您说了算,要是觉着身子不爽利就多歇歇!”
李月华摇了摇头:“四哥哥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刘嬷嬷赶紧道,“先前刘柱来回话,说四爷正在偏厅里和大爷、五爷说话。”
李月桦道:“那更不能睡了,还得去厨房吩咐一声,晚上准备的膳食。”
偏厅里李昱枫担心地道:“瞒的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李昱廷道:“总归要瞒过当下……”他站起了身,“八妹妹。”
李月桦站在门口,把他们的话听了个尾声,她笑问:“大哥要瞒什么?”
李昱廷不知道她听见了多少,尴尬地扯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我们随意闲聊。”
李月桦去看李昱枫,他避开了她的注视,低头看着地上的方砖。
李月桦眉头皱起:“你们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你多想了。”段文珏开口解围,“我们在说营地里的事,你问也不好告诉你。”
李月桦看着段文珏,他只是神色稳定的微笑着看着她,李月桦道:“今日晨间在市集上新得了点藕。这东西在咱们那寻常,在这儿可是稀罕物。晚上做藕夹好,还是桂花清蒸藕合好?”
段文珏道:“你怀孕了不耐荤腥,不如做桂花清蒸藕合。”
李昱廷和李昱枫连连称是。李月桦不疑有它,转身去了小厨房吩咐。
李昱枫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八妹妹和八妹夫情深义重,若是她知道了真相只怕是经不住打击,咱们一定要想法子瞒住了。”
李昱廷神色沉重地点了点头。
即使在内院深居不出,李月桦也感觉到了外面气氛的变化,街道上所有的店铺都开始收拾铺子提早关了门歇业,唯有米店门口排起了长龙购买粮食,一队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匆匆从长街上跑过,城里调动着城防。
这样的动静一直持续到后半夜,米店老板强制闭门,可门口还有好多人不肯散去,宁愿通宵在街道上排队等候。城内街道上跑过的士兵步履整齐划一,起落的脚步声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心头,远处隐约能听见低沉的号角声,拂过的夜风送来了几分号角最后破碎前的低吟。
夜凉如水,段文珏没有丝毫睡意,在院子的榕树下缓缓打着长拳静心。细微的破空声惊扰了李月桦,她起身推门,见银色的月华下,段文珏正专心致志缓慢捕捉着自己的一招一式。看见她的身影他收了拳起身。
她站在廊下的阴影里,微冷的月光没有照耀到她身上。但是他知道,眼前的她是鲜活而充满生命力的。翻了年她才十九,她虽然已经嫁做人妻,可依然有小女儿的姿态,因为怀孕后微圆的脸庞还带着几分小姑娘的娇憨,皮肤柔嫩粉白,眼神里仍有几分不解世事的天真。
可就是这样的她,却从现在开始要守寡。一想到城墙外外部营旗下那具无头尸身段文珏便觉得心如刀绞,为顾林书,也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