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那样瘫坐在深夜无人的街角,头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喘息。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熟悉的、有些粗糙温暖的手,轻轻放在了她的肩膀上。
司淮霖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了楼下那位经常照顾她们的阿婆,正满脸担忧地看着她。
“孩子,怎么了这是?大晚上的坐在这里,多凉啊。”阿婆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却在此刻显得格外温暖。
司淮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紧紧抓住阿婆的手,语无伦次地、带着哭腔问:“阿婆!阿婆你看到满羽了吗?她不见了!她去哪里了?!”
阿婆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布满皱纹的脸上流露出怜悯。她轻轻拍着司淮霖的手背,用她那带着口音的、缓慢的语调说道:
“哎哟,莫急莫急……下午的时候,我好像是看到羽儿了哦。”
司淮霖的眼睛瞬间亮起一丝微光,急切地追问:“您看到她了?她在哪儿?跟谁在一起?”
阿婆回忆着,说道:“好像是……有一辆看起来挺气派的小汽车停楼下哦,下来个男的,穿着体体面面的,像是……像是她家里人嘞。后来就看到羽儿跟着他上车走啦。”
家里人?
司淮霖愣住了。
阿婆继续安慰道:“我看那男的看着挺有钱的,像是她亲爹吧?羽儿跟着自己亲爹回去,那不是天经地义嘛?你莫要太担心啦,肯定是家里有什么急事,接她回去住几天。她那个身子骨,跟着自己爹,总比一个人在外面强,有人照顾嘛。”
亲爹接走了……
跟着自己爹回去,天经地义……
有人照顾……
阿婆的话语,像一道道安抚的符咒,落在司淮霖混乱而痛苦的心上。她努力回忆着下午离开时悸满羽那个看似平静的笑容,想起她偶尔提及却总是语焉不详的、那个似乎颇有家底却关系疏离的家庭……
是啊。
那是她的亲生父亲。
他来接她回去了。
也许……真的是家里有什么急事?也许只是暂时回去?也许……她只是没来得及告诉自己?
阿婆的这番话,以及她自己为求心安而进行的合理化推测,像一层薄纱,暂时覆盖了那赤裸裸的、代表着“强行带走”和“失去联系”的残酷事实。她太需要一点希望来支撑自己不要立刻崩溃了。
她宁愿相信这是一个暂时的、合理的离别,也不愿去面对那个更可怕的、可能意味着永诀的真相。
她缓缓松开阿婆的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狼狈,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强装出来的镇定:“……谢谢阿婆。我……我知道了。”
阿婆又安慰了她几句,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司淮霖捡起地上的手机,群语音不知何时已经挂断,群里多了很多条安慰她和询问进展的消息。她看着那些消息,又看了看阿婆离开的方向,心中的惊涛骇浪似乎暂时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混合着虚脱和茫然的疲惫。
她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回了那个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人的顶楼小屋。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再次将她包裹。
误会,就此像一颗有毒的种子,在她绝望的土壤里,悄然种下。
她相信了阿婆的话,相信悸满羽只是被亲生父亲“接走”了。她甚至开始自责,是不是自己昨晚的拒绝和冷漠,让她伤心了,所以她才会选择这样不告而别,跟着父亲离开?
她不知道,那个看似“体面”的接走,背后是怎样冰冷的算计和强迫。
她不知道,那个她以为会得到“照顾”的人,此刻正承受着怎样的痛苦和禁锢。
她不知道,这一别,并非小别,而是命运齿轮残酷转动下,指向那个已知悲剧的、无法回头的开端。
她只是独自蜷缩在冰冷的床上,怀里紧紧抱着悸满羽常盖的那条薄毯,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点熟悉的、属于她的、如同月光般清冷干净的气息。
仿佛这样,就能假装她只是暂时离开,明天太阳升起时,还会像过去两年里的每一个清晨一样,对她露出温柔的笑容。
夜色深沉。
误会,比真相更残忍地,暂时缝合了她破碎的心。
日记
以下内容节选自悸满羽被带回家后,藏匿于手机加密备忘录中的日记片段。时间跨度从六月末至八月底。
6月28日阴
被关起来了。
像一件被突然召回、等待重新包装出售的货物。
这个家,大得空旷,冷得刺骨。佣人低着头走路,父亲不见踪影,只有那个穿着套装、表情一丝不苟的“生活助理”每天准时出现,监督我吃饭、吃药、睡觉。
我的手机被收走了。房间里的座机线被剪断。网络是内部局域网,无法连接外界。
他们给了我一部新手机,只能拨打几个预设的号码——父亲,助理,家庭医生。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花园,铁艺大门紧闭,像一座华丽的监狱。
协和的通知书被父亲当着我的面撕碎了。
他说,心理学是垃圾,是给弱者准备的借口。他说,季家的女儿不需要理解别人的痛苦,只需要学会管理和支配。
碎片像雪花一样落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我的心好像也随着那些碎片,一起死掉了。
司淮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