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乐心思细腻,立刻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蹙眉道:“小年,你脸色很不好,是不是心魔又犯了?我送你回去,再给你熬点清心凝神的汤药。”
秦殃也收起了一贯的跳脱,满脸担忧:“是啊小美人,你看起来快站不住了。让我们送你吧,顺便照顾你。”
沈年摆了摆手,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轻松些:“真没事,就是有点吵,现在脑子嗡嗡的。回去安静躺会儿就好。你们快些把这里处理完,就是帮我大忙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说不定……等我睡一觉起来,还能赶上吃你们准备的宵夜呢。”
他这话半是安慰,半是实话。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要,只想立刻、马上、原地躺倒在他那张柔软的床榻上。
二人见他态度坚决,知道拗不过他,只得无奈应下。楠乐叮嘱道:“那你好生休息,我们忙完就去看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都好,你做的我都喜欢。”沈年敷衍地应着,此刻他的全部心神,都已经飞回了弟子居那张床,以及……那封可能已经等在枕边的传信。
摆脱了二人的关切,沈年几乎是凭借着本能,跌跌撞撞地朝着自己的弟子居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拖曳出几分踉跄和孤寂。有好几次,他脚下发软,差点绊倒,幸好及时扶住了路边的树木或廊柱。
好不容易摸到门前,他几乎是用了全身力气推开门,又反手将门带上。最后一丝力气也随之耗尽,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直地向前扑去,重重摔在了那张铺着柔软锦褥的榻上。
撞击带来短暂的清醒,他闷哼一声,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
身体像是在炭火上烤着,滚烫得吓人,偏偏四肢百骸又透着一股虚弱的寒意。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发热,更多的是心魔在蠢蠢欲动,侵蚀着他的理智与肉身。
他艰难地翻了个身,面朝里,蜷缩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摸索着枕边——空空如也。
还没有来吗?
他有些不死心,又强撑着支起一点身子,伸手从枕边摸过一本平日里用来消遣的话本。
书页边缘已经有些卷曲,显示主人经常翻阅。他试图借着看书来转移注意力,期盼着能忽略那蚀骨的头痛和体内冰火两重天的折磨。
然而,视线是模糊的,书上的字迹像是活了过来,扭曲着,跳跃着,组成一片他无法理解的乱码。非但没有分散注意力,那晃动的字符反而加剧了他的眩晕。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无意识间,竟将书页的边缘捏得皱成了一团。
“痛死了……”
他终于忍不住呻吟出声,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很快就汇聚成珠,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洇湿了一小片枕巾。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像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
等等……再等等……
他在心里默念,如同最虔诚的信徒祈祷神谕。
说不准,唐卿的信正在路上呢?或许是被什么事耽搁了?或许是那只纸鹤飞累了,在半途歇了歇脚?又或许,唐卿那家伙,正在绞尽脑汁地想些别出心裁的祝福语?
他昏昏沉沉地想着,意识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反复横跳。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自己似乎昏迷过去了几次,又因为难以忍受的疼痛而惊醒。
一个更坏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钻入他混乱的脑海:
要是……唐卿根本忘记了他的生辰呢?
对于那位活得肆意潇洒、时常“不务正业”的唐来说,忘记一个朋友(或许只是朋友?)的生辰,似乎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这个念头带来的绝望,竟比身体的痛苦还要尖锐几分。
他奄奄一息的半靠在榻上,手里摆弄着之前唐卿拿七色树叶给他叠的纸鹤,疼痛使他难以动弹,但还是紧握纸鹤。
“你要是在我身边就好了。”
这句话不是在怪唐卿,而是在这个瞬间,沈年比平时都要想念唐卿。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
房门被人猛地从外面推开,力道之大,震得门板都在嗡嗡作响。
青明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平日里总是淡漠平静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罕见的焦急与惊怒。
他的目光瞬间就锁定了榻上那个蜷缩成一团、气息微弱的身影。
他甚至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冲上前,弯下腰,动作却异常轻柔地将沈年打横抱起。少年的身体轻得让他心惊,那滚烫的温度隔着衣料传来,更是让他眉头紧锁。
没有丝毫犹豫,青明月抱着沈年,身形如电,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径直朝着药堂长老林萧瑟的桑奉居疾驰而去。速度之快,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
一只小小的、翅膀边缘染着些许已干涸的、暗红色血迹的纸鹤,歪歪扭扭地,如同喝醉了酒一般,奋力从窗口飞了进来。
它盘旋了一圈,似乎想要寻找那个熟悉的气息落脚,最终,还是力有不逮,轻飘飘地、带着一丝委屈似的,落在了沈年方才躺过的、尚有余温的枕边。
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穿堂风过,拂动了窗边的纱帘,也悄然将那只染血的、承载着千言万语的纸鹤,吹落到了冰冷的地面上。
沈年蜷在青明月怀中昏迷不醒,苍白的指尖垂落着,仿佛连最后一点生气都在流失。
那只染血的纸鹤静静躺在地面,翅尖的暗红像凝固的誓言。它终究没能落在少年枕边,如同某些未抵达的告白,沉默地坠落在无人知晓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