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畔余温未散,祝福姗姗来迟。
风声如泣
唐卿觉得,人要是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走平路都摔跤,比如现在——他,唐卿,玉树临风、智计百出的仙门精英,正像只笨拙的土拨鼠,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艰难跋涉,只为了一株草。
一株据说能安魂定魄、对沈年那破败神识海大有裨益的安魂草。
这事儿还得从几天前说起。
那日,唐卿揣着几分“不经意”的打听,晃进了镇上那家瞧着最不起眼的药铺。
掌柜的是个干瘦老头,眼皮耷拉着,仿佛对全世界都爱搭不理。
唐卿使出了浑身解数,先是温言请教,再是旁敲侧击,那掌柜的却像尊泥塑的菩萨,只偶尔用鼻腔哼出几个单音。
唐卿心一横,决定下点本钱。他掏出一锭沉甸甸、亮闪闪的银子,“啪”一声按在柜台上,声音那叫一个清脆悦耳,足以唤醒任何装睡的人。
“掌柜的,行个方便?”他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眼角眉梢都是恰到好处的真诚与……“壕”气。
掌柜的眼皮终于撩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在那锭银子上滚了一圈,又慢悠悠地合上了。
就在唐卿以为这招也失效时,那只干枯得像老树皮的手,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银子扫入了袖中。
动作之流畅,让人怀疑他年轻时是不是干过某种需要妙手空空的营生。
然后,他嘴唇嚅动了几下,吐出几句像是梦呓般的诗:“雪顶风啸猿难渡,月照幽潭影独怜。欲寻仙草安魂梦,须向死生一线间。”
唐卿:“……”
好家伙,这银子花得值!不仅买了线索,还附赠一场诗词鉴赏。
他脑子里飞快运转:“雪顶”指这雪山之巅,“月照幽潭”像是某个具体地点,“死生一线”……听着就很悬崖。
虽然理智告诉他,线索来得如此轻易,多半有诈,安魂草要是这么好找,也不至于价比黄金。
但一想到沈年近日愈发苍白的脸色和强忍头痛的模样,唐卿就觉得心里像被猫抓似的。罢了罢了,就算前面是龙潭虎穴,为了那只不让人省心的小祖宗,他也得去闯一闯!万一呢?万一他唐卿就是那个天选的幸运儿呢?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雪山土拨鼠”的一幕。
“呼……呼……”
唐卿扶着旁边一棵被积雪压弯了腰的老松,喘得像个破风箱。
这雪山高得不像话,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为了保持风度而略显单薄的云纹锦袍,深刻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也被冻僵了,才会做出这种“要风度不要温度”的愚蠢决定。
他拽了拽几乎要被风吹跑的斗篷,暗自腹诽:“等回去,非得让沈年给我亲手缝件厚实不可!唔…还是算了,他那手艺,缝出来的怕是丐帮新款。”
经过一番连滚带爬的努力,唐大公子终于成功登顶。
山顶风更大,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发丝糊了一脸,颇有几分“我欲乘风归去”的凄美……啊不,是凄惨。
他小心翼翼地挪到悬崖边,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瞧。只见下方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偶尔有几声不知名鸟类的怪叫传来,听得人心惊肉跳。就在那峭壁缝隙间,一株通体莹白、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小草,正随着寒风轻轻摇曳。
唐卿眼睛一亮,也顾不上害怕了,撸起袖子就准备干大事。他俯下身,努力伸长手臂去够。一次,差一点;两次,指尖似乎碰到了草叶……就在他第三次铆足了劲,身体几乎大半都悬空在外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带着点戏谑:
“哟,这年头,采药都这么拼命的吗?”
唐卿浑身一僵,冷汗“唰”地就下来了。他猛地收回手,迅速转身,动作快得差点把自己甩下悬崖。
只见不远处,不知何时站了个黑衣人。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茶绿色的眼睛,正饶有兴致地盯着他,那眼神,像在看一只在陷阱边缘跳舞的傻狍子。
唐卿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迅速挂起了那副惯常的、温和无害的“唐师兄”牌微笑:“这位兄台,也是来赏雪的?此地风光甚好,就是风大了些。”
黑衣人似乎轻笑了一声,声音低沉:“雪是不错,不过……我更感兴趣的是你刚才想摘的那株草。”
“哎呀,你说这个啊,”唐卿故作轻松地拍了拍衣摆上的雪屑,“就是一株普通的醒神草,我看它长得别致,想摘回去栽盆里观赏观赏。”
“哦?”黑衣人尾音上扬,带着明显的不信,“普通的醒神草,值得唐卿公子如此大动干戈,跑到这鸟不拉屎的绝顶来?”
唐卿心里暗骂一声,果然冲他来的!他面上笑容不变,手腕一翻,那柄从不离身的白玉折扇“唰”地展开,扇面上墨迹淋漓的山河图在雪光映衬下,更添几分清雅……以及,不易察觉的杀气。
“看来兄台是认得在下,那就好办了。”唐卿扇子轻摇,语气依旧温和,“不如行个方便,这草对我很重要。价格,好商量。”
黑衣人摇了摇头,缓缓抽出了腰间的长剑,剑身幽暗,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抱歉,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草,你带不走。”
话音未落,剑光已至!
唐卿瞳孔微缩,扇面一合,以扇骨格挡。“铛!”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巨大的力道震得他手臂发麻,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他心下凛然,这黑衣人功力深厚,绝非庸手。更要命的是,他前些日子为了保护那个心魔爆发的沈小年,内伤至今未愈,此刻一动用灵力,胸口便隐隐作痛,气息都有些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