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拈着一株晒干的“七星伴月兰”,正琢磨着是该取东边第三根花蕊,还是西边第七片花瓣,这其中的药性差别,大概比皇帝选妃还讲究。
就在这时,他放药材的手一顿。
不是因为他终于做出了抉择,而是因为一股熟悉又强横的灵力波动,正以一种极其不符合其主人平日作风的速度和姿态,由远及近,猛地朝着他的桑奉居撞来。
那感觉,就像原本在云端漫步的仙鹤,忽然被人踩了尾巴,扑棱着翅膀连滚带爬地往下掉。
林萧瑟挑了挑眉,心里头那点关于花蕊花瓣的纠结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抬起头,饶有兴致地望向门口。
这世上有谁能把青明月那家伙逼到如此失态的地步?答案简直呼之欲出,跟他药柜最底层那罐“专治沈年各种不服丸”一样明确。
果然,下一秒,他桑奉居那扇号称能抵御元婴修士全力一击的沉香木门,就被人用最原始粗暴的方式——“砰”一声撞开了。
门口站着,不,是冲进来一位。
只见我们平日里清冷出尘、仿佛多说一个字都嫌费劲的青明月仙尊,此刻发丝微乱,额角甚至带着点薄汗(这可是大冬天!),那件万年不变的月白流云袍上,竟然……沾了尘土和些许可疑的暗红色痕迹。
而他怀里,打横抱着一个裹在厚厚斗篷里的人形物体,只露出一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小脸,不是沈年那混世小魔王又是谁?
“哟!”林萧瑟把手里的干花往旁边玉碟里一扔,抱起胳膊,语气里带着三分惊讶七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这是唱的哪一出啊?咱们三界第一的青明月仙尊,这是下山抢了个压寨夫人回来?不过这‘夫人’瞧着脸色可不怎么好啊。”
青明月根本没心思理会他的贫嘴,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狐狸眼里,此刻清晰地写着“慌张”两个大字。
他抱着沈年几步跨进来,动作倒是依旧稳当,只是语速快得有点反常:“少废话!他……他不对劲!”
“看出来了。”林萧瑟收起玩笑的神色,走上前,伸手探向沈年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冷汗,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结,“心魔复发了?”这话不是疑问,是肯定。他对沈年这毛病,简直比对自己药柜里有多少味药材还要门儿清。
青明月用力点头,那眼神,活像是自家水灵灵的小白菜被猪拱了……啊不,是自家养的名贵瓷器眼看就要碎在地上。
“把他放我榻上。”林萧瑟指挥道,语气不容置疑。
奇迹发生了。
青明月,这位连他师尊楮墨寒的话有时候都要掂量掂量再听的望月崖小师弟,此刻竟像个最听话的学徒,乖乖地、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地把沈年平放在了林萧瑟那张铺着软垫的竹榻上。
动作轻柔得,仿佛沈年是什么一碰就碎的琉璃美人灯。
林萧瑟心里啧啧称奇,面上却不显。
他转身走到他那面巨大的药柜前,手指如同弹琴般在那些标注着风骚名字的抽屉上飞快掠过,精准地抽出几个。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常年与草药打交道形成的独特韵律。
“这个,喂给他。”他头也不回,反手抛过来一个莹白如玉的小瓷瓶,“你把灵力抽出来一些,别跟往常似的恨不得把他经脉都灌满,他现在虚不受补!慢点,给他疏通一下,重点是神识海周围,把那团乱窜的黑气给我捋顺了!”
青明月接过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冽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扶起沈年,小心翼翼地将瓶中药液渡入他口中。那药液瞧着清澈,入口却极苦,昏迷中的沈年无意识地蹙紧了眉头,喉咙里发出细微的抗拒呜咽。
“乖,喝了就好了。”青明月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哄劝意味。若是让外面那些视他为高岭之花的人看到这一幕,怕是要惊掉下巴。
喂完药,他将沈年重新放平,自己则坐在榻边,伸出手指,轻轻点在沈年的眉心。
精纯温和的灵力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注入,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被心魔侵蚀、变得脆弱不堪的经脉,朝着躁动不安的神识海围拢过去。
林萧瑟那边也没闲着。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个白玉小杵臼,把刚才取出的几味药材扔进去,动作看似随意,实则每一下都蕴含着独特的力道和节奏。
他一边捣药,一边拿眼梢瞟着榻边的两人。
“我说,小八啊,”他忽然开口,打破了室内的静谧,“小年,是不是又背着你偷偷干什么作死的大事了?比如又在偷偷练剑?还是去撩拨了哪家弟子?”
青明月专心致志地疏导着灵力,没搭理他。
林萧瑟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要我说,这小子就是被你给惯的…你看他那无法无天的样子,跟你当年简直一模一样!哦不对,你当年只是闷骚,他这是明着骚还带作死……”
“闭嘴。”青明月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他疏导灵力的动作依旧稳定,但周身的气压明显低了几分。
林萧瑟见好就收,转而开始念叨他的药:“……这‘定魂枝’得用文火慢焙三个时辰才能激发出全部药性,现在只能用猛药先吊着……啧,暴殄天物啊!还有这‘清心莲’,非得是月圆之夜采摘的才有用,我这可是存货……小混蛋,等你醒了不给我摘十筐八筐回来,看我不把你泡药酒里!”
他嘴里骂骂咧咧,手上捣药的动作却愈发轻快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