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一股混合着苦味和奇异清香的药味在室内弥漫开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桑奉居里只剩下林萧瑟捣药的“笃笃”声,以及灵力流动时细微的嗡鸣。窗外的天光渐渐暗淡,暮色四合。
忽然,榻上的沈年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似乎有醒转的迹象。
青明月立刻紧张起来,输送灵力的动作都停滞了一瞬。
林萧瑟也停下了捣药,凑过来观察。
然而,沈年只是不安地动了动,并未醒来。他的眉头紧紧锁着,仿佛陷入了极深的梦魇,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呼唤什么。
青明月俯下身,凑近去听。
“……哥……别走……”
“……唐卿……小心……”
断断续续的呓语,如同破碎的珠子,滚落在寂静的空气里。
青明月的身体微微一僵,眼神复杂地看向沈年苍白脆弱的侧脸。
林萧瑟也听到了,他叹了口气,摇摇头,重新坐回他的药碾子前,低声嘟囔:“这一个个的,都不让人省心……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他拿起捣好的药泥,开始熟练地分装、搓丸。
闭关:风雨来时也无情
沈年睁开眼,第一个念头是:这被子的花纹,瞧着比望月崖弟子居的精致,针脚也细密,想必是林师叔的手笔——毕竟他那桑奉居里,连装药的玉碗都刻着缠枝莲。
他转了转还有些发沉的脑袋,视线慢悠悠地扫过熟悉的药柜和弥漫着苦香的空气,最终落在了床边那个身影上。
青明月正坐在那儿,闭目调息,周身灵气流转,像尊精心雕琢的玉像,只是这玉像眉头微蹙,仿佛在梦里跟人结了仇。
似是察觉到他的动静,青明月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那双眼,平日里是雪山顶上万年不化的寒冰,此刻却像冰层下融开了一线春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醒了?”声音倒是依旧清凌凌的,像玉石敲击。
沈年想扯出个轻松的笑,奈何脸上没什么力气,只微微牵动了嘴角。
他下意识地、目光飞快地往枕边溜了一眼——空的。没有那只预想中该躺着的、或许还带着点颜色的纸鹤。他心里先是空了一下,随即又像是卸下什么重担般,释然地、甚至带着点自嘲地弯了弯唇。
没来也好,省得……省得他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青明月抬手捏了捏眉心,那动作不像威震三界的仙尊,倒像是被账本烦透了的世家家主。“闭关之事,不能再拖了。”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即日起吧。”
沈年低头,看着身上锦被繁复的纹路,心里那点自嘲又冒了出来:挺好,这副破败身子骨,总算还有点用处,至少能换个清静。他点了点头,声音轻飘飘的:“好。”
青明月没再多言,只从储物戒里摸索了一阵,竟拎出来一件簇新的、红得像烧起来似的斗篷。那颜色在这素净的桑奉居里,显得格外扎眼,活像雪地里突然开了朵巨大的红芍药。
“起来吧。”青明月见他动作还有些虚浮,便伸手扶了他一把,顺势将那件红斗篷披在他肩上。
斗篷的料子极好,触手生温,内里似乎还絮着什么灵禽的绒毛,轻软异常。
青明月绕到他身前,低着头,仔仔细细地为他系着颈间的带子,手指灵活地穿梭,动作轻柔得不像是在系斗篷,倒像是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仪式。
“秦殃和楠乐一会儿也来送你。”青明月一边系,一边絮絮叨叨,打破了那层清冷的外壳,露出底下属于“师尊”的、带着烟火气的关切,“虽是你第一次正式闭关,但也无需紧张,只当是去雪洞里睡个悠长些的觉。”他整理着斗篷的褶皱,确保它将沈年裹得严严实实,“为师夜凌居后头,有座雪山,山顶有个现成的洞府,清净,适合你。我们待会儿便去那儿。”
沈年任由他摆布,感觉着自己被这过于鲜艳的红色包裹起来。
他此刻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也没什么血色,鸦羽般的长睫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宽大的红色斗篷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单薄,仿佛一阵稍大些的风就能把他连同这抹亮色一起卷走。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精心包裹、却依旧难掩裂痕的名贵瓷器,有种脆弱到极致的、惊心动魄的美。
二人收拾妥当,便起身前往后山。
青明月一路都虚扶着沈年的胳膊,步伐放得极缓。穿过一片竹林,视野豁然开朗,一座覆着皑皑白雪的山峰便映入眼帘。山势不算陡峭,但寒意逼人。
青明月在一处看似普通的山壁前停下脚步。这里的风雪确实不疾不徐,带着种慢条斯理的优雅,只是那雪片极大,如同扯碎了的云絮,悠悠然地往下落,不一会儿就在人的肩头、发梢停驻。
青明月抬手,极其自然地替沈年拂去头发上刚刚沾染的雪花,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看着沈年苍白安静的侧脸,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风雪里:“小年,会好的。”
这话不知是说给谁听,或许是他自己,或许是这漫天风雪,又或许,只是需要一个说出来的契机。
他收回手,目光投向山壁某处。随着他视线落下,那处山壁微微荡漾起水波般的纹路,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洞口边缘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白色光晕,隔绝了外界的寒气。
“好了,去吧。”青明月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但那眼神里的温度却未曾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