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门口停下,似乎在拍打身上的积雪。
唐卿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调整了一下靠坐的姿势,让自己看起来虽然虚弱,但依旧保持着良好的风姿——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哪怕身处茅屋土炕,唐卿公子也不能失了体面。
门再次被“吱呀”一声推开。唐卿循声望去,只见左大娘侧身让进一位老太太。这位想必就是那位“老神太太”了。
她面相颇为慈善,圆脸,皮肤是常年劳作的健康褐色,皱纹如同秋日湖面的涟漪,层层叠叠,却并不显得枯槁。她身材匀称,甚至比左大娘还要略显富态些,看着约莫七十上下,精神头却很足,手里拄着一根磨得油光水滑的木拐杖,步伐稳健地朝炕边走来。
“诶呦……小公子真醒啦?可算是醒喽!”老神太太开口了,声音洪亮,带着点儿地方口音,听着就让人觉着踏实,“可废了我好大劲呢!你这伤啊,凶险得很!”
“多谢婆婆救命之恩。”唐卿微微颔首,语气真诚。他注意到老太太坐下时,身下那把看起来年纪比他还大的木椅子,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一声抗议。
“叫我神婆就行,大家都这么叫。”神婆摆摆手,一双依旧清亮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唐卿,像是验收自己的劳动成果,“你呀,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啧啧,还受了这么重的伤,”她指了指唐卿的胸口,“能活下来,真是命大喽,祖宗保佑!”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和后怕。
“诶呦,瞧我这记性,忙活半天,还没问你叫啥名字呢?”神婆像是突然想起来,拍了下自己的膝盖。
名字?唐卿心思电转。望月崖弟子的身份暂时不宜暴露,免得给这淳朴的小村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略一沉吟,一个化名便脱口而出:“我叫棠清。”取了“唐卿”的谐音,听着也还算文雅。
“棠清……嗯,好名字,听着就清爽。”神婆点点头,似乎很满意,“行,小棠啊,老婆子我得再跟你念叨念叨。你这伤啊,看着是稳住了,但内里还虚得很,这几日千万不能下床乱动,得好好将养着……吃的要清淡,我让左家的给你熬点小米粥,最是养人……还有那药,一天三顿,一顿都不能落下,再苦也得喝……”
神婆开始事无巨细地嘱咐起来,从饮食到起居,从用药到静养,说得头头是道,颇有些仙门医师的风范,只是这语言更加朴实,带着浓浓的烟火气。
唐卿起初还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应“是”,但重伤初醒,精神终究不济,加上神婆这念叨堪比催眠曲,他的眼皮又开始不由自主地往下耷拉,意识渐渐模糊,只觉得那“不能下床”、“按时喝药”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好……多谢……咳咳……”他勉强支撑着,待到神婆终于嘱咐完,扶着拐杖站起身,他才虚弱地咳嗽了几声,冲着走向门口的神婆努力抬起手挥了挥,算是告别。
门被轻轻带上,屋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风过树梢的呜咽。唐卿卸下强撑的力气,瘫在土炕上,望着屋顶那片固执的青苔,心想:这养伤的日子,怕是比应对鬼修还要难熬。
尤其是那药……他仿佛已经嗅到了从厨房飘来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苦涩气味。
热情好客
唐卿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安生过。
在望月崖时,他不是在修炼,就是在准备修炼的路上,偶尔还得抽空应付那个总爱闹腾的小师弟。
如今倒好,在这北境边陲的小村落里,他像个瓷娃娃似的被供了起来,每日除了喝药就是发呆,最大的运动量就是从炕头挪到窗前,数数外头那棵没有叶子的树上的树杈。
就这么喝了整整七日的苦药汤子,那味道,饶是唐卿这般能忍的,每次入口时都忍不住要皱一皱他那张俊脸。
直到半月后的一个清晨,他才终于被左大娘恩准,可以试着下地走动了。
双脚沾地的瞬间,唐卿竟生出几分不真切的恍惚感。
他小心翼翼地、像个刚学步的稚儿般在屋内挪了几步,确认那贯穿胸口的剧痛已然化为隐隐的钝痛,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总算不必整日与那硬邦邦的土炕为伍了。
能走动的第一件事,他便寻了个由头,说是要活动活动筋骨,向后倚在那张吱呀作响的老旧摇椅上,手里拿着左大娘给的竹篾,学着编起了篮子。
手指翻飞间,那细长的竹篾竟也温顺地交织起来,不多时,一个虽不算精致、但颇为结实的小竹篮便初具雏形。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摇椅慢悠悠地晃着,鼻尖是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唐卿几乎要沉醉在这份难得的闲适里。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左家村这地方,实在是太小,也太寂寞了。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成为全村人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大事。更何况,是“天上掉下个人”这般石破天惊的奇闻?
于是,当唐卿正专心致志地对付着第二个竹篮的收口时,小院的柴扉被人“吱呀”一声推开了。
他闻声抬眼,便看见左大娘打头,身后跟着三四位衣着朴素的婆婆婶婶,手里都挎着篮子,里头装着些鸡蛋、粗面馍馍,甚至还有一小块腊肉,正说说笑笑地朝他走来。那阵仗,活像是来参观什么稀世珍宝。
“诶呦!快瞧快瞧!我就说醒了吧!生的好生俊俏的小郎君哟!”为首的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婆婆,人还没到跟前,那洪亮的嗓门就先传了过来,一双眼睛笑得眯成了缝,毫不客气地将唐卿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那目光,炽热得让他几乎有些招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