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大娘赶上前几步,一眼就瞧见唐卿手里未完工的竹篮和旁边放着的那一个,顿时心疼地“哎呦”一声,不由分说就轻轻拍掉他手上的竹篾,又握住他的手,那掌心粗糙而温暖:“小棠啊!你这孩子!这才刚能下地,怎么能干活呢?快好生歇着!这篮子什么时候编不成?”
唐卿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弄得微微一僵。
在望月崖,他是备受尊敬的师兄,是智计百出的唐卿,何曾被人这般当成易碎品般小心翼翼地呵护过?他有些不自在地想抽回手,却又怕拂了老人家的好意,只得略显局促地任由她握着,耳根悄悄漫上一点不易察觉的绯红,低声道:“我……没事的,大娘。只是坐着无聊,活动活动手指。”
“哎呀呀,你看看,这孩子多懂事!”另一位穿着蓝布褂子的婶婶接口道,目光也黏在唐卿脸上,“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平日里连个鸟都不爱往这儿拉屎,小棠你还是头一个从外头来的人哩!”
“是啊是啊!”几位婆婆婶婶纷纷附和,好奇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将唐卿从头到脚照了个透亮。
他今日只穿了左大娘找来的寻常粗布衣衫,头发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因伤势未愈,脸色仍带着些苍白,反倒更衬得那双淡紫色的眸子如同浸了水的琉璃,清澈又带着几分疏离的脆弱。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无意识地交叠放在小腹前,姿态自然而优雅,与这简陋的农家小院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构成了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
唐卿捕捉到她们话语中的关键,微微偏头,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是……从未有人进来过?”这倒真是奇了。北境苦寒,人烟稀少是不假,但一个村落完全与世隔绝,未免有些不合常理。
“对的呀,对的呀!”婆婆们七嘴八舌地肯定。
左大娘见他疑惑,忙补充解释道:“小棠你不知道,咱们这儿往北走,成年累月都是冰天雪地,路难走着呢!本来就没几户人家,没人来也正常。”
唐卿心下却是一动。无人进出?那这些村民的日常用度从何而来?这村子,似乎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他面上不显,只是轻轻“哦”了一声,将那点疑虑悄悄压在了心底。
“小棠啊,”最先开口的那位婆婆凑近了些,脸上写满了好奇,“你跟大娘们说说,你是怎么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的呀?可吓死个人了!”
问题终于还是来了。
唐卿心下早有准备,他抬起眼,那双淡紫色的眸子瞬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像是清晨林间萦绕的雾。他微微蹙起好看的眉头,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唇瓣轻轻抿着,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真真是我见犹怜:
“我……家中至亲生了重病,听闻北境悬崖之上生有一株神草,名为安魂草,或可救命。我便……我便冒险前来采摘。”他顿了顿,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痛苦的事情,纤长的睫毛垂了下来,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谁知……谁知那悬崖之上,早有几位衣着华贵的公子也看中了那株草。他们……他们嫌我碍事,争执之下,便将我……推下了悬崖。”
他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安魂草是真的,被人偷袭也是真的,只是隐去了修仙、灵力、这些内情。配合着他此刻这副虚弱、悲伤又强忍委屈的模样,效果出奇地好。
几位大娘何曾见过这般阵仗?她们平日里接触的都是五大三粗的庄稼汉子,何曾见过唐卿这般精致如玉、气质卓绝,此刻又显得如此脆弱无助的“美人”?顿时,母性同情心泛滥成灾。
“诶呦呦!天杀的!究竟是哪个丧良心的玩意儿干这种缺德事!”一位脾气火爆的婶子当即就骂出了声,气得直拍大腿。
“就是!看把我们小棠给伤的!那些挨千刀的纨绔子弟,简直不是东西!”另一位大娘也义愤填膺地附和道,看着唐卿的眼神充满了心疼,仿佛他真是自家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唐卿见火候差不多了,再演下去怕是要引得天怒人怨,这才微微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坚强的、带着点苦涩的笑容,轻声道:“都……都过去了。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他这一收一放,更是显得懂事得让人心疼。
“哎!好孩子,别想那些糟心事了!”左大娘连忙安慰,紧紧握了握他的手,“你就安心在咱们这儿养伤,把身子养得白白胖胖的,等好全了再想走的事儿!”
“对!缺什么就跟大娘说!”
“回头让我家那口子去河里捞几条鱼,给你炖汤补补!”
众人又围着他说了好一阵子宽慰的话,这才在左大娘的劝说下,依依不舍地留下带来的东西,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小院终于重归宁静。
唐卿靠在摇椅上,望着那几篮子充满了朴实关怀的食物,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轻轻撞了一下,有种陌生的、酸酸软软的感觉弥漫开来。
在望月崖,他是天才弟子唐卿,同门的关心大多带着敬佩与距离,像这般……这般纯粹、热烈,仿佛他只是一个需要被疼惜、被照顾的“孩子”的关切,除了沈年这个小傻子,他竟是头一次,从一群毫无血缘关系的陌生人这里,如此真切地感受到。
他微微阖上眼,任由摇椅轻轻晃动,在心底反复咀嚼着这种新奇而又温暖的情感。
这北境的小村落,这几位热情得过分的大娘们,倒是让他这漫长而冰冷的重生里,意外地触碰到了一点人世间最质朴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