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脚踹开房门,小心翼翼地将怀中失去意识的人平放在床榻上。
直到将沈年安顿好,拉过锦被盖好,唐卿才发觉,自己的双手竟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慌与翻涌的怒火,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小师弟还等着他救。
指尖凝聚起温和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入沈年的经脉,仔细探查他肩上的伤势,并引导着自己的灵力,如同最精细的织工,一丝一缕地去驱散、化解那股顽固的阴寒之气。
好在对方似乎意在教训而非夺命,这股阴寒之气虽然刁钻,但还不算无法收拾。
唐卿耗费了不少心神,总算将那如附骨之疽的寒气逼出了七八分,剩下的,需要靠沈年自身慢慢调息化解了。
做完这一切,唐卿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因为他发现,沈年虽然外伤和内息在好转,但意识却依旧沉沦,眉头紧锁,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仿佛陷入了极深的梦魇之中。
这是……被心魔魇住了!
唐卿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是了,那黑衣人的灵力阴寒歹毒,直冲神识,沈年本就因家族惨案和轮回之苦心魔深种,只是平日被压制着,此刻被外力一激,如同堤坝被打开了缺口,心魔便趁机兴风作浪了。
唐卿坐在床边,看着沈年即使在昏迷中也不得安宁的模样,心疼得像被针扎一样。
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沈年额角的冷汗,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他没想到,这一次下山,仅仅是接了一个与上一世轨迹不同的、看似寻常的云锦案子,竟然会引发这样的“蝴蝶效应”,让沈年遭受如此无妄之灾。
若是早知道……若是早知道……唐卿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
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反复在心里告诉自己:心魔这一关,外人帮不上忙,只能靠沈年自己克服。
强行干预,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幸好……幸好之前为了稳固沈年的神魂,他们寻过安魂草,更重要的是,师尊青明月早已多次亲自出手,用他那浩瀚如海的灵力为沈年梳理、加固过神识海,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有师尊的庇护在前,这次的心魔冲击,虽然来得凶猛,但想来应该不至于动摇沈年的根本,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忧。
想到这里,唐卿那颗悬在半空的心,才算是稍微落下了一点,但依旧无法完全安心。
毕竟,心魔蚀骨,其中的痛苦与凶险,他再清楚不过。
他将视线重新投向床上昏睡的人,目光复杂,里面盛满了担忧、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情愫。
他不能代替他去承受,也无法闯入他的识海将他拉出梦魇。
此刻,他所能做的,竟然只剩下这最无力,也最是煎熬的一件事——
以及,默默祈祷。
祈祷他的小师弟,心志足够坚韧,能够披荆斩棘,战胜心魔,平安归来。
唐卿就这般静静地守在床边,如同亘古不变的磐石。
窗外天色渐暗,华灯初上,驿站外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嚣,却丝毫传不进这间被凝重与担忧笼罩的客房。
唯有床上之人偶尔发出的、压抑而痛苦的细微呻吟,和床边之人那专注而忧心的凝视,在寂静的空气中,交织成一曲无声的守望。
轮回:梦中余温:兄长
得,这下可好,彻底掉进梦魇的老窝了。
沈年只觉得自个儿的魂魄像是被扔进了滚筒里,天旋地转地搅和了半天,好不容易等那眩晕感过去,才颤巍巍地掀开了眼皮子。
入眼先是一片朦胧,像是隔了层毛玻璃看东西。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那景象才渐渐清晰起来——雕花的窗棂,悬着淡青色纱帐的梨木床,墙角那个他小时候磕坏了一角的紫檀木矮几……
哎呦喂!这地儿瞧着怎么这么眼熟呢?
沈年一个激灵,差点从这虚无缥缈的“地面”上蹦起来。
他环顾四周,越看心里越嘀咕,越嘀咕越心惊——这、这分明就是他小时候在沈宅的卧房!
不是被烧成白地的那片废墟,而是记忆里那个完好无损、处处透着家底殷实的卧房!
“沈宅……?”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伸手想去摸一摸旁边那架绣着青竹的屏风,指尖却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仿佛触摸的只是一团温暖的空气。
得,果然是梦里,看得见摸不着。
就在他对着这熟悉又陌生的环境发愣时,一个清脆得如同玉珠落盘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拖长了调子的撒娇意味,从门外由远及近:
“哥——哥——!你看我抓到什么啦!”
这声音……沈年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房门方向。
这调调,这黏糊劲儿,他在熟悉不过了——这分明就是他自个儿小时候的声音!
那个被爹娘和兄长宠得无法无天、整天上房揭瓦的沈家小霸王!
紧接着,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眉眼温润的青年笑着掀帘而入,不是他那英年早逝的兄长沈长时,还能是谁?
梦里的沈长时,面容清晰,眼神明亮,嘴角噙着那抹沈年记忆里最熟悉的、带着点无奈又满是纵容的笑意。
而那个咋咋呼呼冲进来、像颗小炮弹似的撞进沈长时怀里的小豆丁,不是别人,正是缩小了数号的、约莫七八岁光景的沈年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