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伙手里高高举着一只草编的蚱蜢,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星星,一头软毛跑得有些乱,正窝在兄长怀里,得意洋洋地炫耀着自己的“战利品”。
“哥哥你看!我自己编的!像不像?”小沈年声音糯糯的,带着十足的期待。
沈长时配合地低下头,仔细端详着那只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是个虫形的草蚱蜢,然后伸手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像,我们小年手最巧了。”
站在一旁的沈年,彻底懵了。
他就这么静静地站着,像个误入他人美满画卷的孤魂野鬼,看着眼前这温馨得刺眼的一幕。
大的沈年,一身风尘,眉眼间带着轮回磨砺出的疲惫与挥之不去的阴郁,肩头还残留着被黑衣人灵力击中的隐痛,站在这里,与这无忧无虑的童年景象格格不入,仿佛是从某个惨烈故事里逃出来的残破篇章。
而小的那个,天真烂漫,不识愁滋味,是整个沈宅捧在手心里的珍宝,是尚未被命运染指的、最完好的部分。
这种极致的对比与分裂感,像是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着他的心肝脾肺肾。
他看着小自己窝在兄长怀里撒娇耍赖,看着兄长眼中毫无阴霾的宠溺笑容,看着这房间里每一件熟悉又遥远的摆设……眼眶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发酸,视线渐渐模糊起来。
他明知道这是梦,是心魔编织的幻境,一碰就可能碎掉。
可他舍不得,哪怕多看一眼也好。
他贪婪地望着,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温暖景象,狠狠地刻进灵魂深处。
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想要去碰一碰兄长的衣袖,哪怕只是感受到一点点虚幻的温度也好……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月白衣袖的瞬间——
眼前的景象,如同被石子击中的水面倒影,猛地荡漾、扭曲起来!
沈长时温柔的笑容,小沈年清脆的笑声,精致的卧房……所有的一切,都在刹那间分崩离析,化作无数闪烁的光点,如同风中流萤,迅速消散在无边的黑暗里。
沈年徒劳地向前抓了一把,却只捞到一片冰冷的虚空。
他依旧站在原地,只是周围,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纯粹的黑暗。
那短暂的、偷来的温暖,如同指间沙,流失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轮回:沈宅大火
沈年这边刚被那温馨的童年幻象给“踹”出来,还没等他站稳脚跟,眼前景象就跟戏台子上换了布景似的,“唰”地一下,全变了!
热浪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烟味和那股子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焦糊气。
抬眼望去,朱红的梁柱噼里啪啦地燃烧着,跳动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一切能触及的东西,不是他那被烧成白地的沈宅,还能是哪儿?
得,刚尝了点甜头,心魔这就迫不及待地给他上主菜了。
正当他打量着这片熟悉又狰狞的火海时,头顶上方传来“咔嚓”一声脆响——一块被烧得差不多了的木牌,大约是某个匾额的一部分,挣脱了最后的束缚,带着火星子,直愣愣地就朝着他脑门砸了下来!
沈年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本能地就想抬手格挡,护住自己这张还算俊俏的脸。
可手抬到一半,他才猛地想起来——嗐!这是在梦里啊!梦里的一切都是纸老虎,看着吓人,其实压根碰不着他一根汗毛!
果然,那木牌带着呼呼的风声和灼人的热气,就这么直直地……穿过了他虚影般的身体,“哐当”一声砸在他脚边的“地面”上,溅起几点火星,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燃烧起来。
沈年:“……”白吓出一身冷汗。
不过,这梦做得也太逼真了点,饶是知道伤不着自己,那灼热的气浪和扑面而来的危机感,还是让他心里直发毛。
自从沈宅被烧之后,他对火这东西,就落下病根了,能躲远点绝不敢靠近。
此刻身处这漫天大火之中,即便知道是假的,他还是忍不住缩手缩脚,像个误入雷区的小动物,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触碰到那些张牙舞爪的火苗。
他的目光焦急地在火海中搜寻,很快,他就看到了“自己”。
没错,就是那个年少时的、正经历着这场真实噩梦的沈年。
只见那个少年,脸上蹭满了黑灰,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与绝望,正奋力从一根倒塌的横梁下,拖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奄奄一息的沈长时。
接下来的场景,沈年简直能倒背如流。
他看着那个年轻的自己,费力地将兄长背到相对安全的角落,看着兄长焦黑的手无力地垂下,看着自己跪倒在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一遍遍地摇晃着那具逐渐冰冷的身体……
沈年默默地闭上了眼,重重地呼出一口带着泪意的浊气,将头转向了一边。
即便看过无数次,每一次重现,都像是在他心口上重新剜了一刀。
直到梦境中的那个沈年,用尽最后力气嘶喊出“医师……找医师……”,眼前的画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抹去,火焰、废墟、哭泣的少年……所有的一切瞬间消失,周遭再次陷入短暂的黑暗。
然后,火光再次亮起。
又是那片火海,同样的场景,同样的绝望。
但沈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点不同——这一次,梦境中的那个沈年,动作似乎比上一次快了一些,找到沈长时的位置也更精准了些。
只是,他依旧对周围的火焰显得畏首畏尾,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可救兄长的执念压倒了一切,他还是咬紧牙关,莽足了劲,像只扑火的飞蛾,冲进了最危险的火场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