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着耳边同伴们刻意营造的、略显生硬的谈笑声,心思却早已飘远。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当年的画面——那个因为好奇而偷尝果酒的自己,那个惊慌失措、背着他狂奔的唐卿,那个在桑奉居里急得额头冒汗、却依旧动作轻柔地为他疏导灵力的唐卿……还有那人事后,带着点后怕,又带着点无奈,轻轻弹他额头,说“以后不许再乱吃东西”时的语气和眼神。
原来,在那么早,那么早的时候,那个人就已经将他护得如此周全。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细密而持久的闷痛,并不尖锐,却绵长得让人无处可逃。
他望着窗外。
河面上,无数盏承载着祈愿的莲花灯顺流而下,星星点点,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温柔地奔向未知的远方。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模糊的歌声与笑语。
在这片属于团圆与欢庆的热闹之外,他仿佛只是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他微微动了动唇,一句未曾出口、只在心底盘旋的低语,如同叹息般悄然滑过:
“旧时灯火今犹在,不见当年共烛人。”
茶水的热气氤氲了他低垂的眼眸,也模糊了窗外那一片流光溢彩、却终究照不亮某个空缺角落的万家灯火。
笛声寄余生。-正文完-
楠乐前些日子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或许是觉得望月崖的修炼生活过于清心寡欲,又或许是单纯想找点乐子,竟在山脚下那座最热闹的城镇里,盘下个场子,风风火火地开了个戏班子。
这戏班子还不走寻常路,名唤“百艺阁”,顾名思义,不止唱戏,吹拉弹唱,舞蹈杂耍,但凡是能博个满堂彩的玩意儿,他都乐意往里划拉。
这不,今日就硬是把刚练完剑、正想窝在房睡个三天三夜补回来的沈年,给生拉硬拽了过去。
“小年!救命啊!”楠乐扒着沈年的门框,哭丧着脸,“今晚压轴那位吹笛的角儿,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眼看是爬不起来了!你可是咱们望月崖公认的笛子吹得最能让鸟儿都忘了扇翅膀的人,这个忙,你说什么也得帮!”
沈年顶着两个还没完全消退的黑眼圈,试图挣扎:“困…”
“哎呀,就是吹个曲子,又不用你上去舞剑!”楠乐不由分说,直接把一套月白缀流云的演出服塞进他怀里,“压轴!就一首!吹完请你吃一个月的酱肘子!不,两个月!”
最终,沈年还是败在了酱肘子和楠乐的软磨硬泡之下,迷迷糊糊地被按在了后台的妆镜前。
是夜,华灯初上。
“百艺阁”内早已是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大堂里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连二楼的雅座都塞得满满当当,嗑瓜子的,喝茶的,交头接耳的,活像一锅煮沸的饺子。
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茶香和各种点心食物的气味,混合着一种热烘烘的、属于人间的喧嚣。
前面的节目一个个过去,有唱腔婉转的戏曲,有舞姿曼妙的仙子,有逗得满堂大笑的滑稽戏,掌声、喝彩声此起彼伏。
终于,轮到压轴了。
报幕的伙计退下,台上的灯光稍稍暗了一些,只留下一束清冷柔和的光,打在舞台中央。
沈年穿着一身月白流云袍,手持他那支温润如玉的旧笛,缓步走上台来。
他脸上还带着点未褪尽的疲惫,但眉宇间自有一股清逸之气。
他并未多言,只对着台下微微颔首,便将笛子横至唇边。
起初,只是几个零星清越的音符,如同山间清晨滴落的露珠,悄然滚入嘈杂的空气里。
渐渐地,笛声连缀成曲,悠扬而起。
那曲调并不复杂,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像是月下松涛,又像是雪落竹梢,空灵而静谧,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穿越了轮回的忧伤与温柔。
喧嚣的大堂,不知不觉安静了下来。
嗑瓜子的停住了手,交谈的压低了声音,所有人都仿佛被那无形的音律攫住了心神。
笛声时而低回,如情人耳语;时而高亢,如鹤唳九天。
它描绘着云卷云舒,诉说着聚散离合,勾勒出一种超脱于尘世之外的、纯净而美好的意境。
灯光笼罩着他专注的侧影,笛孔中流淌出的,不仅是音符,更像是他揉碎了神魂,倾泻而出的一片月光。
当最后一个音符如同轻烟般袅袅散入空中,余韵却仍在梁间缠绕不绝。
台下静默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
沈年缓缓放下笛子,对着台下深深行了一礼。直起身时,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带着某种连自己都未曾明了的期待,扫过台下攒动的人影。
然后,他的视线,在人群后方,一个并不起眼的角落里,猛地定格了。
那里,站着一个人。
青衣玉冠,身姿挺拔,嘴角噙着一抹熟悉的、带着点狡黠与无限温柔的笑意,正静静地望着他。
沈年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
他甚至来不及多想,也顾不得台下尚未平息的掌声和无数道目光,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下了舞台,拨开拥挤的人群,朝着那个方向追去。
“师兄!唐卿!”
他喊着,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和哽咽。
那道青色的身影似乎顿了一下,却没有停留,转身融入了戏散后熙攘的人流,向着街道走去。
沈年不管不顾地追了出去。
夜晚的街道依旧热闹,花灯闪烁,人潮涌动。